第三章
那是七十年代初期,一场清理阶级队伍的狂风刮到了双河口,未古董被两个基
干民兵带到公社参加“清队学习班”。根据多方面情况判断,李辛未,根本就不姓
李,据说他姓孙,他来路不明,政历不清,估计是个隐藏得很深的阶级敌人。办案
人员想搞出点成绩,深挖细找,没想到真的就挖出了一条“大鱼”,他们大喜过望,
一定要把这个李辛未的真实面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李辛未和一帮人被关在大礼堂旁边的一间房子里斗私批修,交代问题。白天运
石子修路,晚上过堂受审,李顺儿也和他关在一起。李顺儿是作为右派分子有现行
反革命行为关起来的:他没事在家里看一本外国小说,书里面夹了一张纸条,纸条
上写着“冲破黎明前的黑暗”,这可不是一般的问题,李顺儿想抵赖也抵赖不了。
学习班的重点当然是李辛未,他被那些人艰苦卓绝地审了三个月,审来审去把
他审精明了:坦白从严,交代不完。所以,他的交代一成不变。他说,不知是几岁
的时候,他在姑山的一座寺庙里跟一个姓赵的和尚扫地倒尿盆,经常在姑山渡口的
船上帮忙划船。后来,寺庙里住进了很多当兵的,日本人来了在那里打了一仗,把
那寺庙烧了,他便驾着船躲起来了。那时候他有十二岁多,一直在姑山渡口驾船,
一九五四年发大水把他的船冲到双河口,他听说这儿姓李,正好自己也姓李,一笔
难写两个李字,他就在这里安居落了业,一直驾船至今。家住哪里,祖籍何方,一
概不知,连口音也是南腔北调。
办案人员反复地审,他就反复地交代,交代的那些话像戏剧台词一样都能顺流
倒背。专案组的人气得手舞足蹈,一个个在他身上摩拳擦掌,把李辛未身上练得青
红紫绿,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拳脚开导了以后,让他回答问题,他同样
还是背那些台词。专案组的人只好采取一点迂回措施,把他老婆王婆儿找来,对她
进行启发教育,并告诉她说,李辛未曾经在国民党部队里跟一个军官的女儿在一起,
如今还藕断丝连,问她怎么办。于是,一场“王婆儿骂鸡”的闹剧开始了,她的阶
级觉悟一下子就提高到了九霄云端,抓住李辛未厮打,臭骂,还踏踏实实地打了李
辛未一个十分响亮的耳刮子,并决定断绝他的粮草。
好在有李顺儿的细心呵护和口边匀食,他才不至于挨饿,但他心里十分凄凉。
别人打他,他不感觉痛,他只是一个信念,坚持就是胜利。唯有王婆儿那一耳刮子,
确实让他痛心彻骨,骨髓里都感到疼痛。他的心在滴血,在哭泣,觉得这女人心里
太狠了,人家也没让你打,就是叫你打,也没规定那么重的分量,简直是下死手,
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叫她杀人,她都敢。
二十多年了,辛未老头想起那痛苦的一幕仍然刻骨铭心,他还是想一走了之。
他想,即便是走,也要说清楚了再走。
王婆儿坐在他对面催促着说,你吞吞吐吐什么?我说了,不管什么事,我保证
依你。老头又眨巴了几下眼睛,手在脸上摸了几把,皱着眉说,顺儿在外面搞基建
的时候,碰到了我那亲生女儿,我想去认她……
亲生女儿?王婆儿的脸立马就变了,急切地问道,什么时候又钻出个亲生女儿?
是的,是亲生女儿,去不去认她我还没想好。老头看到她突然拉长的脸,知道
不是好兆头,他也豁出去,赌气地说,你要是生气你就再打我吧,我还是不会还手
的。
王婆儿更加生气了,她知道老头还在记恨当年的那一耳光,她刷一下站起来凶
到老头子面前说,当年的事我已经跟你赔礼道歉了,你还念念不忘?那也是他们教
唆我那样做的,我能有什么办法?只怪那些吃皇粮的家伙没什么?本事,当年就没
把你这事儿给查出来,还连累老娘受人作践!
谁连累了你?老头也吼着说,我是不想告诉你,你硬逼着我说,还没说完就闹,
闹什么闹?我连累了你,又是谁连累了我?
你还有理?你那亲生女儿哪儿来的?你这老东西,瞒了我几十年了,不逼你,
你还不想说,老不死的东西!王婆儿冲出房去,把门扇关得发出咣当的响声,在堂
屋里又把凳子踢得噼哩啪啦地响,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她说老娘命苦,一生让人欺
骗,让人作践,活得有什么意思……
辛未老头有点坐不住了,他打开后门,只见夕阳西沉,暮色苍茫。他沿着河边
的小道,奔走在黄昏的旷野里。
王婆儿骂了一阵,气呼呼地拿着篮子到菜园里去胡乱地扯了些萝卜,摘了些长
不大的秋辣椒。她还在心里怨恨那老东西当年应该把这事儿私下地告诉她,那时候
没说也就算了,这次顺儿回来以后就该主动告诉她,太把人不当人了,在一起过了
快一辈子的人,还摸不透他的心思,真是没意思。
她回到屋里还是气呼呼的,在厨房里仍然搞得乒乓地响个不停。晚饭做好了,
她不得不进房去打个转,她猛一下踢开门扇,拉亮电灯,房里空空荡荡的。她快速
地找遍了厕所,楼上楼下,房前屋后,河边树林,老头子影迹无踪。她着急了,询
问码头代班的大儿子,又问了二儿子,谁也没见过爹。王婆儿怕老头子想不开寻短
见,她心里慌了,最刚强的人往往最脆弱,心里涌了一下,鼻子一酸,眼里饱含泪
水,央求儿子们赶快出去找爹。
儿子们问她,她敷敷衍衍地说,你爹病了,只怕是快熬不住了,赶紧出去找,
万一有个闪失,你们担当不起那个名声。
王婆儿把压力转给儿子。一家数口像热锅上的蚂蚁,钻角钻缝儿地四处寻找。
快到子夜时分,二儿子骑着车子回来报告说,他爹坐在双河镇汽车站候车亭里。
三里多路的行程,王婆儿一溜小跑地来到候车亭,她吩咐两个儿子先回去,她
和老头子在后面慢慢走。
殊不知待儿子们走后,老头子执意不肯回去,他说就死在这儿算了。王婆儿知
道他在说气话,也知道这老头的倔脾气,万一有什么闪失,我这老婆子也担当不起
呀。
西斜的冷月照进候车亭里,老头子佝偻着身子裹着深秋的寒露瑟瑟发抖,一天
没吃东西了,毕竟年近古稀的人,哪经得起这般磕碰。这时的王婆儿很可怜他,她
觉得自己今天对老头子确实过火了点儿,本来已经向他当面保证过,不管他说出什
么来,她都依着他,可自己没有信守诺言,一时脾气上来了反而还骂了一通。她知
道这完全是自己的错,但又弱不得那个脸面,不想当面认错,心里感触还是大的,
她扶着老头子伤心地哭起来了。眼泪原本是女人的专利,此时的泪水是伤心、是忏
悔、是怜悯还是向老头子道歉,抑或是以泪水来求得老头子的谅解,连她自己也说
不清楚。反正,哭起来就不可收拾。
老头子知道她平时很少哭,这一哭反而把他哭得不知所措,他也是个软心肠的
人,伤心的哭泣把他的肠子都牵动了。他声音颤抖地说,是我这辈子活得太复杂太
艰难了,过去,我当着你的面发过誓赌过咒:谁有妻室儿女,就让他过河落水,抛
尸河堤。我犯了咒星,死有余辜,只是,这些年连累你没有过上好日子我心中有愧。
没法子,下辈子再还吧!阎王爷已经在向我招手了,我只想在走之前偷偷去见她一
面,那孩子实在是太可怜了,见了面,我就走得安心了。
胡说什么!
不是胡说,我知道我的下场。
我是说,你这把年纪了,还讲什么咒星?王婆儿用手背拭着泪水说,当时,要
你发誓赌咒,也是为了我家里的人,那时我才多大?二十多岁的黄花闺女,你都三
十多了,我不拷问清楚,人家还说我找了个“二锅头”呢,说那些话也是为了一个
女人的名声。如今都一把年纪了,既然是你的亲生女儿,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去看?
那你说怎么办?老头子咕哝了一句。
先回家。王婆儿说,回去好好商量商量,到时候把那闺女接来玩玩,是亲人就
要在一起好好亲热一下。
不不不!老头子说,我没有叫她来的打算,我只是去看一看就行了。
王婆儿说,你还不相信我?我说叫她来就是叫她来,你还不不不什么?回去我
们好好商量一下。王婆儿起身扶着老头子请他回家。在路上,未古董叹着气说,这
事儿不好商量呀!尤其是草儿那小子,他肯定会生出很多枝节,我不想在他面前作
什么解释,那孩子,包括那叶子,都没什么人情味儿。
我支持你怕什么?王婆儿知道老头子的倔脾气,怕他走到半路变卦,真要出什
么意外,哭都来不及,现在的任务是把老头子劝回家。所以,她理直气壮地说,他
一个小辈,有什么资格管老辈的事?还反了他不成?秋风阵阵掠过头顶,西沉的月
亮把河堤照得朦朦胧胧,星星在固定的位置上抖动着细碎的微光,见证王婆儿的豪
言壮语。
到家后,王婆儿就给他煮面条,还打了鸡蛋,待他吃完以后,又给他倒洗脚水,
弥补这一天来应有的殷勤。然后,她嗔怪地说,这么大年纪了,像孩子一样发什么
癫?我不过是说了几句气话,你跑什么?不要命了?我现在还是这么说,是你的亲
生女儿,不光是你去认她,我也认她,多个亲人多份情,有女儿是好事,我想得通,
你让她妈一起来玩,我保证热情接待。自古至今,有这种事的不是你一人,也不是
我一人。
王婆儿的宽宏大度令老头子很感动,他十分伤感地说,她妈早就死了,那孩子
一岁多一点儿她妈就死了。
死了?王婆儿惊疑地问,她妈早就死了,那李顺儿又怎么知道你就是那孩子的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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