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中午,未古董的厨房里搞得香喷喷的,这是王婆儿的安排,她要动用一
下家庭财政支出,把女儿女婿都请来。尽管是一家人,还是要搞餐酒席为好,酒醇
菜香,饱食饱意,好多事儿就可以顺利解决,如今这世道兴这个。
未古董儿是前两年盖的新房子,一幢连五间的二层楼房,后面是厨房猪圈和厕
所,是农村那种普遍的样式。中间是堂屋,东边两间是他自己住的,西边两间是大
儿子根儿住的,小儿子草儿住在楼上,今非昔比,鸟枪换炮,都是老头和王婆儿拼
命奔来的。
草儿结婚不久,新媳妇名叫叶子。李顺儿曾经在未古董面前说,造物主简直是
个大混蛋,完全不负责任,有些漂亮的人实在漂亮得不得了,有的人就该那么丑,
造物主也太狠心了,太不公平了。你看你家的新媳妇,干瘪瘪的倒也符合如今的时
尚,不需要减肥,那也太瘦了嘛!脸蛋儿长得那么恶劣,鹰鼻鹞眼,颧骨立得老高,
一张嘴巴笑起来大得吓人。胸前荒凉得像冬天的草地一样,屁股蛋子都没有,像个
男人,怎么生孩子?名字还很贴切,叫叶子,黄皮柳叶。
未古董也有同感,只是没有顺儿说得那么有头绪,为了显示自己的正统,他装
出一本正经地说李顺儿老不正经,这把年纪了还琢磨人家年轻女人。他也发泄了几
句厌恶的话,说是草儿愿意,你怎么办?这叫歪歪锅对歪歪灶,王八看绿豆,对眼
儿!他对顺儿说,你别看她模样儿不怎么样,但有一点是大家所不及的,她比她婆
婆还精灵,一张嘴巴厉害得很。
新媳妇叶子每天吃了饭就去村头打牌,快中午的时候就回来了。这天中午,她
回到家里看到堂屋里摆着大圆桌,杯盘碗盏放得整整齐齐,气氛很隆重。她有些不
解其故,走进厨房里问嫂嫂,说是姐姐和姐夫都来了,既不是年又不是节,家里到
底有什么喜事?
嫂嫂是个憨厚的女人,也是家里的好劳力,平时,只管做事不多言语,要是说
出话来又常常叫人不大好受。她说,我只知道做事,管他喜事忧事,不做事就没有
吃的,也不愿意吃自在食,没味道,更不愿意操闲心,你想操闲心就问婆婆去。
谢谢!叶子故作嗲声嗲气地回了她一句,既卖弄了她的情调又发泄了不满。她
在心里骂道,一个傻不愣怔的憨婆娘,还想教训别人,你不做谁做?神气个屁!横
了她一眼,径自上楼到自己房里去了。
吃午饭的时候,大家围着一张大圆桌规规矩矩客客气气,喝酒吃菜进行得很讲
究很缓慢,甚至于很拘谨,都在想着这顿饭的来由,但谁也不愿意首先发问,特别
是叶子,心里憋得慌慌的。
还是女儿先开了口,她叫树儿,是个实实在在的人。看到爹妈弄了这么一桌菜
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爹病了我们也不清楚,去送信的人一说,把我们都吓死了,
立马就赶过来了,什么也没有带,真是的!她愧疚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低着头,
很尴尬地停住了手中的筷子。
妈妈接着说,病了好几天了,老病复发,差点儿死了的。
老病?新媳妇叶子惊疑地问。
是呀,那年被人打伤了,如今痨伤都出来了,年轻的时候扛得住,老了就经不
起了。妈妈解释着,又对大家说,也没什么好菜,随便拈着吃。她看着树儿说,赶
紧吃吧,你们也难得来一趟。
叶子不无妒意地说,敢情我们今日的口福还是沾姐姐的光,希望姐姐常回家看
看。
小妹,你说哪里去了。姐姐说,爹妈今后的日子还不都是靠托你们。
妈妈对树儿说,沾姐姐的光怕什么?不是为了姐姐,我才不会弄这么多菜呢。
她看了老头子一眼,笑着说,摸摸你们的牙齿长稳了么?
草儿说,姐姐今天不走了,让我们晚上还吃一餐吧!小儿子也表示了他的不满
情绪。老头子盯了草儿一眼,草儿更来劲儿了,他昂首挺胸地说,妈妈的奶,人人
有份,谁不想来吸一口?他说着还看了叶子一眼,显得很得意。
妈妈说,你吸少了?你姐和你哥吃奶都只吃到两岁就没的吃了,你五岁的时候
还在吃奶,你还觉得不满足?不讲良心。
我不过是个比方,你扯哪儿去了?草儿辩解地说,要姐姐不走也没坏意,大家
在一起,汤汤水水地吃一点,有多大个事儿?
老头子低着头气得咬牙切齿,他不想多说,只能在心里嘀咕,你们都成家了,
眼睛还盯着爹妈干什么,那几个钱是老子撑船摇桨摇来的,老婆子喂猪养鸡,千辛
万苦地挣来的,容易吗?成天不愿做事,净说些争吃争喝的事,没出息!他想得很
难过,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大家听到这一声叹息,脸上顿时罩上一层淡淡的阴影。王婆儿连忙说,你想留
姐姐在这里住一晚也不是坏意,吃点就吃点儿吧,不给你们吃又给谁吃呢?说起姐
姐,有件事儿一直没有告诉你们,如今,你们爹也一把年纪了,身子骨也不好,就
趁今天这个机会跟你们都说说。
树儿以为是说她的事情,把伸出的筷子又缩回来,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妈妈,其
他人也以惊奇的目光投向妈妈的脸上。
妈妈说,你们还有一个大姐姐,分别了几十年了,前不久找到了。
大姐姐?没听说过呀。女儿问道,什么时候还有个大姐姐?
草儿也嘻皮笑脸地说,是呀,莫不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吧!
新媳妇叶子怀着无限的遐思,连忙问道,那大姐姐是不是在台湾找到的?
她问得天真可笑,把大家给逗乐了。叶子辩驳: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要不
是跑到台湾去了,为什么早些年就没找到?
这话也不是没道理,大家的神情又严肃了。过去说爹有什么历史问题,反省,
批斗,挨打,办学习班,弄得一家人惶恐不安。如今想起来,这位大姐在台湾还真
有可能,于是乎,每一个人都有种想尽快知道的迫切感。
大儿子根儿只是看了妈妈一眼,他没说什么。他知道草儿嫉妒他,平时总说父
母亲向着他,他就是老老实实做事,不喜欢多言多语,父母的话就是他的行动准则。
女婿坐在那儿也没什么动静,俗话说,女婿门外客,他作为客人不干涉李家的
内政,需要他做什么,他义不容辞。他也知道草儿两口子的德性,男的是搅屎棍,
女的是讨人嫌,吃菜不管咸淡,做人不知好歹的角色。他不想惹火烧身,言多必失,
少说为佳。
女儿的感觉就不一样,她虽然是女孩,可也是家里的老大,她要为爹妈分担点
忧愁,要维护爹妈在这个家里的绝对权威。她很亲切地问道,妈,那大姐年龄好大
了吧?
草儿又抢着问,大姐在台湾找到的吧?
什么台湾!就在月城,离我们这里也就三百多里路,坐汽车大半天就到了。
草儿一听,像车胎放了气一样,没精打采地说,说不定就是个乡下女人吧!
姐姐横了他一眼说,你是街上的人?
新媳妇叶子说,街上的和乡下的都一样,都是姐姐。我是说,那位姐姐比这位
姐姐大多少,听妈说过,妈到李家的第二年就生了树儿姐姐,再问就不好问了。她
诡秘地一笑。
妈妈好像受了侮辱一样低下了头,但很快就抬起了头,她觉得这个新媳妇用心
险恶想糟践一下婆婆,她感到气恼,就鄙夷地笑了一下,这一笑就笑出了计策。她
想,谁也没见过那位姐姐,可以任凭想象,她不屑一顾地对大家说,聪明人往往都
说些糊涂话,姐姐还有假的吗?父母亲还能骗自己的孩子?那个在外面的姐姐叫桃
儿,这个在家里的叫树儿,桃儿未时下地,树儿申时出生,前后相隔不到一个时辰,
桃和树本不该分开,只因那时候生活困难,粮食紧张,没办法,就把桃儿放生了。
妈,那就把姐姐接回来吧!树儿很感同情地说。草儿觉得好笑,他瞟了姐姐一
眼,一脸邪念地问道,你听说过有个双胞胎的姐姐?奇闻啦!要不是舅舅去年死了,
我得问问他去。
妈妈平时对草儿总是牵强忍让,今天实在有些生气,她的火爆脾气一下子就上
来了,瞪着草儿说,你去问,你去把舅舅从土里边挖起来,问他是不是有这件事!
你就会抬杠,钻牛角尖,好像我在欺骗你们,我告诉你们,我刚才说的全是假话,
你把我怎么样?
妈,我们不是怀疑有这个姐姐,你不要理会错了,不是那个意思。叶子为男人
解围。
不是那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妈妈余怒未消地问。把新媳妇问得噘嘴巴,耸鼻
梁,瞪眼睛,就像一只好斗的公鸡,昂头对峙,随时准备猖狂地一跳。
老头子瞟了她一眼,不便发作,他搞不清自己的儿子到底看中了那女人的什么。
婆婆毫不示弱地问,你说吧,不是那个意思,到底什么意思?
说就说,怕什么?叶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说,反正,我到你们家也快一年了,
你们总是在说假话,说做房子欠了多少债,草儿结婚又欠了多少债,分那么多债务
要我们还,前几天找你们借钱,说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今天这一桌菜是哪儿来的
钱?天上掉下来的?
妹子,爹的困难你应该理解,他的门户大,手边没几个钱也不行。树儿劝导弟
媳妇。草儿抢着说,你们都一样,上次找你借几个钱,你借了吗?
我做正经事都没钱,哪儿有钱借给你去赌博呀!姐姐那揭发的语气里带着责备。
草儿不服气地说,不借就不借,别想在这儿诽谤我,反正,姐姐心里也没有我
们这些人,我心里也没什么姐姐,如今,什么人都靠不住!
混账!辛未老头大吼一声,他铁青着脸看着草儿,他想教训儿子几句以解胸中
的郁闷。他说,说碟儿就说碟儿,说碗儿就说碗儿,到处扯什么?还说什么人都靠
不住,你靠得住?你扪心自问一下,在你身上花的钱还少吗?一提起有个姐姐的事
儿,你们一口一个奇闻,一口一个没听说过,我过去死里逃生,被人抓去当伙夫,
受人欺压,逃荒躲难,饿得没法,偷人家的猪食吃,你们听说过?桃儿的妈妈被人
活活地撞死,你们听说过?我当年为什么不说?不是我不想说,是不能说!说了,
会影响你们的前途,说了,这一家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你懂不懂?我宁可让人痛打,
让人辱骂,也不能把那些事说出来你们知道吗?四十多年前,我就在开始欺骗,欺
骗你们的妈妈,也欺骗所有的人。为了桃儿,为了你们这几个,我把那些年的事儿
一直埋在心里。如今,形势好了,我再不说出来,就带进棺材里了,死不瞑目啊,
也没有脸面去见她死去的妈妈呀!桃儿是我的亲生女儿,跟树儿没关系,在她不到
两岁的时候,我就跑了。四十多年没见面了,别说我没有钱,如果有钱,在她身上
花几百几千几万,就是把我杀了卖钱,我也愿意,因为我欠她的,我不欠你们的!
未古董气得嘴唇痉挛。
像这样的姐姐有与没有还不都一样,既然是亲姐姐她为什么不来亲我们?草儿
横着脸说,她不来亲我们,我们怎么知道,没听说过就是没听说过,你搞得那么吓
人干什么?当初,你怎么不把我也送给别人?听你给我取的那个名字就知道你讨厌
我,什么不好叫呀,叫个什么草儿!
哼!老头子一脸怒气地对草儿说,你懂个屁!这‘草儿’的名字是你顺儿大叔
取的,一会儿顺儿大叔来了你问他去。老头子问老伴儿,你到底请了顺儿没有?
请了请了!顺儿在外面走进来,他说,我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你们在争吵,没敢
打扰你们,很热烈嘛!他拿了个凳子在门边坐下。
大家都起身请他入席喝两盅,顺儿推辞说已经吃过饭了,他说,你们家的酒我
实在喝得不好意思了,等有机会再喝吧!
未古董说,你在外面听我们吵架,让你见笑了。顺儿笑着挥了挥手说,你说到
哪儿去了,他们毕竟是你的孩子,没有你那个经历就没有你那个体会,有看法是可
以理解的,他们讲现实呀,你不必计较。他对草儿说,你那“草儿”的名字确实是
我取的,你觉得草儿这两个字不好听,不响亮,不时髦,很俗气是不是?你知道它
的意义是什么?古人说,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你
想,那生命力多么强!那是希望你要顽强茁壮地成长。古人还说,谁言寸草心,报
得三春晖。也就是说,爹妈根本就没想让你这寸草来报答父母的恩惠。所以,还是
有些意思的,父母怎么会是讨厌你呢?这有点儿风马牛不相及嘛!
他大叔,你是文化人,为他操了心他也不知道,也不会感谢你,说得再多他也
不知道咋回事。王婆儿想岔开话题,她说,你能给我们说说你是怎么找到他大姐桃
儿的。
你们赶紧吃饭,吃完了后,我就跟你们说说,要说找到桃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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