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赵老邪是外号,真名叫赵文成,叫他老邪是因为他的左眼有点儿斜视,而且是
朝里斜,斗鸡眼似的,给人的感觉很滑稽。很早的时候,赵老邪是个卖鸟人,先是
在开封城,后来又到皖地界首,再后来还去过郑州。土改那年,城市清理户口,他
才回到小镇里。
记得赵老邪在镇东北街住,离古寨墙很近,两间草房,门前是一片菜地,种的
是一些常用菜。他的老伴是界首人,据说曾是一名妓女,界首解放那年让妓女从良
的时候,她已人老珠黄,又不能生育,城里人都不愿要她。当时赵老邪已年近半百,
老光棍一条,自然不嫌弃,便把她领了回来。赵老邪的老伴儿姓吉,名字很“城市”,
叫吉素素。我们都喊她素素婶儿。素素婶儿虽然人老珠黄,但从她的五官中还能隐
约看出年轻时的风采,尤其是她笑的时候,洁白的牙齿一下能把满脸照亮,双目里
微含一种青春时的羞涩,让她的同龄人黯然失色。
赵老邪不但会养鸟,而且很会驯鸟。他有一肚子鸟经,常给我讲旧社会的鸟市。
他说鸟市多在城边处的小树林里,为的是便于将鸟笼悬在树枝上。卖鸟的人并不像
其他商业小贩那样大声吆喝叫卖,而是静静地坐在一边,全靠买家自己看。是内行,
往往不忙问价,而是先端详鸟的货色,看中之后,再讨价还价。开口先问价格的大
都是外行,也买不到什么好鸟,多买像娇凤、文鸟、相思鸟、竹叶青、黄莺之类,
为的是好养,只要不断水,三五天不朝食罐儿里放小米也饿不死。内行买鸟就讲究
多了,他们多是先看产地,比如鹦鹉,讲究山东青岛产;画眉讲究四川产;百灵讲
究张家口产。不是正宗产地者,价格要便宜。其次再看毛色、体态、长相,相对象
似的,有的还要听鸣声。赵老邪说他年轻时为逮好鸟跑山东去四川,就坐在山里逮
鸟,逮到后,还要驯一段时间,等驯成了,再上市。喂鸟也有讲究,鸟食多是些小
米、粟子、玉米面什么的。又要听叫的鸟,除去素食外,还必须喂点活食儿,如玉
米虫、小蜘蛛、蚂蚱等,这样叫起来才能膛音洪亮。鸟市不但买卖鸟,也可以换鸟,
把自己多余的鸟拿出来交换自家没有的:如用“芙蓉”换“珍珠”,用白鹦鹉换
“虎皮鹦鹉”,各取所需。鸟市上最热闹的地方是斗鸟场。斗鸟多是让鸟比叫,几
只鸟笼朝树上一挂,把笼布一揭,让鸟儿开口比试,最后,总是一只以自己洪亮的
嗓门儿、优美多变的声音取胜,其余的渐渐败下阵来,耷拉着翅膀,逐渐哑了口。
这时,观鸟者便同时喝彩,得胜的鸟主人满面放光,鸟价也骤然上升。
赵老邪说他最喜欢听鸟叫,所以他就常去张家口贩百灵。他说百灵鸟是一种好
胜心极强的鸟,每驯成一只,到鸟市与人斗鸟,往往胜利,卖个不菲的价格。
从外地回来,赵老邪仍不忘养鸟。只是乡下养鸟的人很少,就是有也不会掏钱
买,所以赵老邪此时养鸟已全属爱好。他家的小院里长有几棵柳树,树枝上挂着十
几个鸟笼,有百灵也有画眉,每天早晨叫声一片,悦耳动听,让人心静。吉素素也
喜欢鸟,她说自己没孩子,鸟儿就是自己的孩子,所以她对鸟疼爱有加。鸟笼挂在
当院儿里,危险除去猫外,还要防鹰。鹰很狡猾,常常会从高空俯冲下来,直袭笼
中鸟。如果鸟不动,稳稳地栖在笼子中间的横杠上,外面的鸟嘴巴再长也奈何它不
得。但问题是往往这种时候笼中鸟会惊惶失措,乱扑腾,便给外敌提供了可乘之机,
一不小心,就会被老鹰猛啄一口,命丧九泉,最后成为外鸟的美食。素素婶儿为防
老鹰,还在院里扎了一个稻草人,戴着草帽,斜插一杆木枪。每听到叫声有异,她
会急促地从屋内跑出,边跑边呼喊,惊叫声能听几节院。
素素婶儿不但嗓门儿亮,还会弹琵琶。据说她是从小就被卖进青楼的,老板娘
为让她成为摇钱树,专请师傅教给她技艺,能弹能唱,还略识文墨。现在上了岁数,
嗓音能喊不能唱了,但琵琶还能弹上几曲。每到傍晚时分,百鸟归巢后她就开始弹
几曲,尤其是古曲《春江花月夜》,弹得如歌如诉,能引许多人去静听。
吉素素随丈夫回来的第二年冬天,镇上也开始了土改运动,从县里来的工作队
里有一个姓廖的,是县中学的音乐教师,听说吉素素弹得一手好琵琶,就想劝她参
加土改工作宣传队。当时是个文工团,演出的多是文明戏,什么歌剧《白毛女》、
话剧《斗争陈老十》,目的是掀起群众对地主阶级的仇恨,配合土改运动。
这本来是个好事情,当时吉素素才四十几岁,又有些文化,如果能参加文工团,
日后还能奔个前程。可令人不解的是,赵老邪不同意,他说工作队让吉素素上台弹
琵琶,那不是在揭她的丑吗?她一没上过学,二不是大户小姐,在哪儿学的弹琵琶?
不用问,一定是个青楼女!这不是让她丢丑是干什么?工作队的老廖去做他的工作,
说文工团又不是光在这一带演出,去到外地,怎会认得她?再说,只要她一参加,
马上就要换服装,和我们一个样,又有谁会去探讨她的身世?论说,话说到这一步,
赵老邪也应该同意了,可他却说,别人喜欢你们这个土改运动,我不喜欢!若不是
这个鸟运动,我现在还在城里养鸟卖鸟,好歹也是个城里人;现在可好,城里的工
作队把我们撵了回来,我挣扎半生想脱离这片黄土地,好不容易才混进城里,却又
被你们给赶了回来!你说说,我咋还有心让我老婆去帮你们歌颂土改!
老廖一听赵老邪如此反动,再不做他的工作,回到队里一汇报,工作队队长正
想抓个典型,就派民兵把赵老邪抓了起来。
队长问赵老邪说:“听说你反对土改运动?”赵老邪毕竟见过世面,当年卖鸟
时练就了一副好嘴巴,一听这话,就知道是自己给廖发牢骚发出了问题,忙辩解道
:“我赵某人几代都是穷人,咋能会反对共产党斗地主分田地哩!那样我不是傻鸟
一个吗?”队长望了他一眼,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让吉素素参加文工团?”赵老
邪说:“队长,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吗?你想,就她那身份,若进了文工团,不是影
响不好吗?人家肯定会说,共产党的文工团收了个妓女,那不成慰安团啦……”队
长听他越说越不上正路,急忙拦住说:“别说了,别说了!什么话一从你们这些鸟
贩子嘴里吐出来就变了味儿!”赵老邪急忙自我作践道:“是是是,口脏,不是什
么好鸟!”
对这种执迷不悟的老百姓,队长也没什么好办法。
最后只好放了。
教育了一番,“熬”了他大半天。
赵老邪被放出来后,却憋了一肚子气,就因自己发了几句牢骚就被抓了,丢人!
他气呼呼地回到家中,张口就给吉素素约法三章:一不准再弹琵琶,二不准接触土
改工作队,三不准外出看文工团演出。给老婆定了规矩,仍觉得不解气,一肚子无
名火无处发泄,就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绺儿”骂空:“我日他娘!我日他娘!”
“骂空”是我们那一带男人常见的发泄手段,也不指骂哪个,只是泛泛地骂一通,
泄了心中的无名火就完。那一天赵老邪可能火气太大,直直走了几十遭儿才停下来。
不想他刚停息,忽听树上挂的几只八哥同时喊道:“我日他娘!我日他娘!”
这一下,赵老邪傻了。因为他平时生怕鸟学脏了口,从不敢在鸟前说脏话。不
想这一下,几只驯成的八哥全脏了口,他心疼得差点儿哭出来。赶巧这会儿老廖又
来了,一进院听到的全是骂声,而且全是仿赵老邪的腔调儿,很是气愤,急忙回到
工作队驻地报告,说这赵老邪非但没改正错误,竟还变本加厉地教鸟儿骂人!对这
种人,再也不要手软了,还要抓!队长听了沉默一时,说:“那只脏鸟又没指名道
姓骂你,你何必拿屎盆子朝自己头上扣呢?”老廖冷静下来一想也是,笑道:“是
呀,有拾钱拾银子的,哪有拾骂的呢?”
赵老邪因鸟惹祸,很是害怕,生怕民兵来抓,老廖刚走他就逃了出去。
让人万万想不到的是,赵老邪竟从此杳无音信。
吉素素一直等着赵老邪,每天傍晚时分,她就坐在小院里抱着琵琶弹曲子,如
泣如诉的一直弹到夜深人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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