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星期六,学校不上课,萧雷在家里复习功课。
母亲总是疼爱自己的孩子,为了给儿子补补身子,赵君红跑到院子里抓来一只
正在下蛋的大母鸡,准备宰杀了熬一锅鸡汤给儿子喝。
鸡鸣狗吠声惊动了萧雷的奶奶。年近七旬的奶奶迈着蹒跚的步子走过来,询问
儿媳抓鸡干什么。赵君红头也不抬地回道:“杀了,给雷儿煨汤喝!”
奶奶心里很不是滋味。杀一只鸡给孙子吃,老人舍得,但这鸡是老人喂养的,
虽然是一家人,但毕竟各立了门户,你抓鸡杀也不事先说一声,太不尊重人了吧!
再说,老两口都没有退休金,全靠每月二百元钱的政府补贴过日子,儿子所在的企
业破产他下了岗,不可能给二老接济,他们还指望这几只鸡下蛋卖点钱贴补家用。
“这鸡正下蛋哪!”老人嗫嚅着说,尽管心里憋着气,但未敢表示不同意。儿
媳和儿子现在的社会地位反差极大,她自从在医学院进修回来后就再没干护士工作,
而是成了具有处方权的医生。经过十几年的摸爬滚打,她现在已是这个县城里名气
很响的妇科主任医师,有求于她依附于她的人多了,眼界自然也就高了,哪里还能
把他们这家“小市民”放在眼里?
“下蛋的鸡正好,有营养。”赵君红一边忙活着一边说,眼皮抬都没抬一下。
“杀那只公鸡吧?”
“你懂什么!吃鸡就要吃母鸡,公鸡哪有母鸡营养好!”
“那……杀那只老母鸡吧,它已经不怎么下蛋了,反正是熬汤……”老人差不
多是在哀求了,但话还没说完,便被儿媳截断了:“哪来那么多废话!这么点事我
就不能做主?像要你命似的!”说着把菜刀猛地往砧板上一拍,“啪”的一声,吓
得老人一哆嗦。
婆媳两人的对话被萧雷听得真真切切,他从窗口探出头来,朝院子里喊道:
“妈,你就依了奶奶,换一只吧!”
赵君红回过头看儿子一眼,见他满脸的不高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犹豫了
一下,怏怏地放了手中的那只鸡,另抓了婆婆说的那只。
她心中憋着一口恶气,总要找地方发泄,因而在杀鸡时,刀切在鸡脖子上,嘴
里却指桑骂槐地高声咒道:“你都这么老了还不死,活着有什么用?看我宰了你,
免得成天瞎叫唤!”鸡被杀死后,她又兴高采烈地喊道:“老不死的东西,我终于
看到你挺尸了!”
这诅咒十分的恶毒,气得婆婆差点儿背过气去,但她又不敢找儿媳理论,只得
躲在房间里暗自垂泪。
奶奶的抽泣声传到萧雷耳里,他放下手中的书本来到奶奶房间,看见奶奶那伤
心欲绝的样子,心中的怨恨油然而生。
萧雷是爷爷奶奶从小带大的,对爷爷奶奶的感情很深,尤其是奶奶。据心理学
家分析,男孩子在青少年时期都具有恋母情结,但萧雷的恋母情结却在奶奶那里。
如果是奶奶在外面受了气,他会不顾一切地为奶奶出头。在他八岁多的时候,
一次奶奶带着他去菜市场买菜,为斤两与摊主发生纠纷,摊主推了奶奶一下,将奶
奶推倒在地,他二话没说,抓起案板上的秤砣就朝摊主头上砸去,当即砸得摊主头
破血流。但现在给奶奶气受的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他却不好为奶奶出气。
他紧挨着奶奶身边坐下,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奶奶,只得默默无声地拿纸巾替奶
奶擦着眼泪。
奶奶紧紧握着萧雷的一只手,抽泣着说:“雷儿,奶奶老啦,不中用了,是不
应该活在这个世上了!”
听了奶奶这话,萧雷心里酸酸的,很不是滋味。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君红将满屋飘香的蘑菇炖鸡从砂锅里盛到碗里端上桌来,
喜笑颜开地对萧雷说:“雷儿,妈妈专门为你做的蘑菇炖鸡,很有营养,多吃点儿!
转年就要中考了,学习紧张,千万不要把身体拖垮了。”
萧雷似乎不领情,对那碗蘑菇炖鸡看都不看一眼,更不用说动筷子了。赵君红
拿勺子舀了些鸡肉搁到他碗里,又被他用筷子夹起放了回去。
赵君红有些生气:“你这孩子,怎么不吃?”
“我见着鸡肉就恶心。”萧雷冷冷地道,埋着头吃饭。
萧廷睿看儿子一眼,不解地问:“以前不是吃得好好的吗,怎么没见你恶心?”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事物总是在变化的。”
赵君红一上午的辛苦付诸东流,这顿饭母子俩吃得都不高兴。倒是萧廷睿不管
不顾,狼吞虎咽,一个人将那碗蘑菇炖鸡吃去了大半。
下午,赵君红换好衣服准备去上班,在去洗手间的过道上,不曾想碰到了公婆
搁在过道里的饭锅,裤子上被蹭上了一道浓厚的油烟。这是她刚花七百多元钱买的
一套时装,今天第一次穿就被弄脏了,顿时火冒三丈,中午与儿子的憋气算是找到
了发泄的地方。
她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道:“老不死的,这锅什么地方不好放,偏偏放过道上!”
说着端起饭锅,几个箭步冲进公婆的卧室里,毫不留情地将饭锅搁到床上,还狠狠
地蹭了几下。
老人的床铺并不讲究,床单已经旧得失去了本色,弄脏了洗一下也就完了。但
那被抹黑了的却是作为一个长辈的面子,被伤害的却是老人的尊严。公婆咽不下这
口气,浑身颤巍巍地抖索起来,婆婆本来心脏就有毛病,这一气便出了问题,当即
昏死过去。
家里顿时大乱,萧廷睿和萧雷闻讯赶紧跑过去,将老人扶到床上躺下,掐人中,
找速效救心丸。好一番折腾,老人总算苏醒过来。
赵君红的言行犯了众怒,连邻居都觉得太过分了,便把她不尊重公婆的恶行告
诉了萧廷睿的妹妹萧廷芳。萧廷芳十分气愤,第二天中午来到哥哥家,向嫂子兴师
问罪,指责嫂子不孝。赵君红自然不买账。于是,姑嫂俩干起了嘴仗,吵得一塌糊
涂。
以前,姑嫂间的关系还一直不错,一旦撕破脸皮反目成仇,谁也不顾及情面了,
由争吵发展到相互辱骂,最后竟然扭打在一起,由文斗演变成武斗。
两人都曾受过高等教育,论职业身份似乎都同泼妇不沾边,一个是受人尊重的
主治医师,一个是为人师表的中学教师。但此时此刻,她们的言行却与泼妇无二,
使人看不到现代文明对她们有过什么熏陶的痕迹。
赵君红身材要比萧廷芳瘦小,体格也不及萧廷芳壮实,年龄又大了对方将近十
岁,力量自然弱于对方,扭打中便处于劣势,结果被萧廷芳摔倒在地上。她是一个
不甘吃亏的人,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抄起一个木晾衣架,朝萧廷芳的头上砸去。晾
衣架砸在萧廷芳的额头上,砸了一道两厘米长的口子,殷红的血涌流出来。
姑嫂相斗,起初萧廷睿一直在袖手旁观,看她们像运动场上的摔跤队员摔跤一
般拉来扭去,还甚觉有趣。现在见赵君红把妹妹打伤,毕竟是一母所生,血缘相连,
想起昨天她为了一点小事把老母气昏过去,顿时勃然大怒,几步冲上前去,甩手就
抽了赵君红两个耳光。
“反了你了!啊!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萧廷睿手指妹妹脸上的血,
高声呵斥道,“你真下得了手啊!十足一个泼妇!这日子算过到头了,离婚!明天
就去离婚!咱萧家不能要你这样的女人!”结婚十几年来,萧廷睿还从来没动过赵
君红一指头,虽然争吵不断,但他始终保持动口不动手的“君子”之态。
“好啊!你们一家人合起来欺负我!这个家我早就呆腻了,离婚就离婚,谁怕
谁啊!我是泼妇,萧廷芳就不是泼妇?你护着她,离了让她嫁给你,让她跟你上床
睡觉!”赵君红不敢同萧廷睿动武,便使出女人的看家本领,往地上一躺,一边在
地上打滚,一边号啕大哭,并用恶毒的话语进行反击。
说内心话,赵君红并不希望家庭破裂、夫妻离异。尽管他们的情感已经像深秋
的树,绿叶不多,随便哪一阵风都会招致落叶飘飘,枝头无可挽回地日趋光秃下去。
虽然凭女人的细腻和直觉她也感觉到,丈夫在外面定有相好的女人,但中国封建文
化基础的惰力,又决定了她没有能耐去摆脱那不幸的命运。
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确的。近几年,萧廷睿在单位跑销售,工作性质决定他要经
常出差,一去就是十天半月,甚至月余。作为女人,赵君红渴望得到男人的爱抚,
丈夫长时间离家,留给她的只是冷寂、惆怅和孤独。对丈夫有外遇的直觉,又像阴
魂一样纠缠着她那颗脆弱的心,使她难以安宁。
一次,她正在生病,在床上躺了三天没怎么下床。萧廷睿告诉她,要出差去杭
州。她的心底当即升起一团不祥的阴云,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扯住丈夫的衣角,
泪水纵横地哀求道:“廷睿,你别去吧!跟你们领导说一声,老婆有病,需要照顾,
领导会同意的。”
然而,萧廷睿并没有被赵君红的泪水与哀求打动,又摆出当年曾经威慑过她的
军人姿态,说:“这是领导交办的任务,我怎么好拒绝?总不能为家庭小事而放弃
工作吧?再说,你是医生,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我留在家里也帮不了你什么。”
说完,准备离开。
赵君红死死拽着萧廷睿的衣服不放,结果身子被萧廷睿拖下了床,“啪!”的
一声跌跪在地上。萧廷睿不管不顾,掰开妻子的手,铁石心肠地走了。
因为此时此刻,滋润他们夫妻关系的欲望之泉已经干涸,萧廷睿的那颗心已经
飞到千里之外的杭州那个叫小蓉的姑娘身边。在他眼前浮现的全是小蓉姑娘漂亮的
脸蛋、坚挺的乳胸和洁白秀腿,那才是他的梦想。
往事不堪回首,丈夫的绝情让赵君红终于下定了离婚的决心。这艘婚姻之船在
行驶了十六个风风雨雨的岁月后,彻底腐朽了,覆没了。一周后,他们办理了离婚
手续,儿子随母。赵君红在外面租了一套房子,带着萧雷搬出了萧家。
这个让萧雷最不愿接受的事情成了现实,他觉得大人们都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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