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旦从那座情感的婚姻围城里走出来,赵君红又后悔了。特别是当她看到萧廷
睿公然堂而皇之地搂住小蓉的纤纤细腰,大摇大摆地走在这座古老小城的大街小巷
时,她的心里就像吞吃了一颗半青不熟的苦杏一样,又酸又涩。她觉得自己上了萧
廷睿的当,钻入了萧廷睿布下的圈套。预谋!全是他妈的预谋!
让赵君红感到不能理解的是,像小蓉这样一个生活在大都市里既年轻漂亮又有
知识文化的当代大学毕业生,怎么会爱上萧廷睿这个年龄大她整整二十岁且生活在
小县城的“三无”?穴无权、无钱、无文凭?雪男人。她不能理解当代女孩儿的思
想,不知道那是变异的爱情还是爱情的变异。
她了解到,小蓉和萧廷睿认识是在三年前。那次,萧廷睿出差去东北的哈尔滨,
在北京上火车时,与利用暑假去哈尔滨旅游的小蓉在同一车厢。当时,小蓉在读大
三。也不知道萧廷睿使了什么魔力,竟让这个刚满二十一岁的姑娘对他一见钟情,
两人在车上便打得火热。
车到哈尔滨,走出车站,两人已如胶似漆。在宾馆登记住宿时,萧廷睿只登记
了一个房间,小蓉并不反对,只幽幽一笑,算是默认了他的求爱。就这样,在认识
不到三十个小时的时间里,小蓉便心甘情愿将宝贵的童贞交给了这个已经四十一岁
的陌生中年男人。
此后,萧廷睿最乐意去出差的地方便是杭州,只要有去杭州的差事或去杭州周
边城市的差事,他都抢着要去,哪怕是倒贴差旅费都愿意。
他们两人的不正当关系,在萧廷睿这边是严格保密的,在小蓉那边却是公开的。
小蓉的父母得知女儿这种变异的爱情后表示坚决反对,骂她是鬼迷心窍,甚至声言
要到法院同女儿断绝关系。朋友和同事对她的行为也感到不可理解,说她是自寻烦
恼。
对亲朋好友的反对和非议,小蓉却不管不顾,我行我素,爱得勇敢,爱得坚决,
爱得死心塌地。
她在给萧廷睿的手机短信中写道:“亲爱的,你知道吗?亲人的冷眼和世俗的
偏见正在压迫着我,我的爱情正在遭到传统道德的谴责。我心中有着难言的苦衷,
眼泪无法克制地伴随着内心的痛苦流淌,让我沉沦在无边的苦海之中。但为了得到
真正的爱情和幸福,我要冲击逆流,自己主宰命运。我追求的是自己心目中真正的
感情、共同的向往和同心的爱,而不是父母所要求的他们心满意足的门当户对。我
只爱你一个人,其他一切我都无所求!”
小蓉是那种敢作敢为的女性。为了证实自己对爱情的忠诚,她竟然义无反顾地
为萧廷睿生下了一个女孩。她给孩子取名萧彬彬,取哈尔滨“滨”字的谐音,以纪
念他们在哈尔滨度过的那个刻骨铭心之夜。
起初,萧廷睿对她要生下孩子的决定是持反对意见的,说他们的爱情可能不会
修成正果,那样的话,就会误她一辈子。她的回答很简单,铿锵有力的八个字:
“为了爱情,心甘情愿!”萧廷睿被感动得当即流出了眼泪。
看见萧廷睿和小蓉亲密地相拥着在大街上闲逛,赵君红是又妒又恨。她打电话
把小蓉约出来,说要同她谈谈萧廷睿的事。
两人走进“香茗茶吧”,选择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一壶“采花毛尖”
香茶。四目对视片刻,小蓉的年轻漂亮和青春活力,让赵君红自叹弗如,因而她不
敢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自称是赵君红的表姐。
小蓉咧嘴一笑,笑容中透着轻蔑,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你就是赵君红,萧
廷睿原来的老婆,何以要冒充别人呢?看来你缺少自信!”
谎言被人家戳破,赵君红有些尴尬,不得不点头承认。她猜不出对方是怎么识
破自己身份的,呷了一口杯中的香茶,说:“小蓉,我今天约你出来,是要告诉你
一个真实的萧廷睿。你不了解他。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专骗你们这些涉世不
深的女孩儿,玩弄你们的感情。你肯定被他骗了。你不知道,当然也不可能知道,
你是被他骗上床的第四个女人……”
说到这里,赵君红停顿下来,注视着小蓉的面部表情。这是赵君红的杀手锏,
以前和萧廷睿有不正当性关系的两个女人,正是听了她这样一番话,当时就惊惶失
措,痛哭流涕,大呼上当,和萧廷睿断了。然而,这次她想错了。
小蓉的神态冷静自若,小巧而好看的嘴唇边浮现出一丝迷人的笑意,优雅地道
:“你虽然是萧廷睿的老婆,应该说曾经是,但看来你对他的了解还不如我透彻。
你说错了,我不是跟他上床的第四个女人,准确地说是第六个!不过,我可以很自
信地说,我是他的最后一个,只有我能最后得到他。”
这次,轮到赵君红惊惶失措了。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思维顿时凌乱了,语
无伦次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小蓉又笑了笑,笑容很灿然,神态有些得意地说:“萧廷睿告诉我的,而且,
是他主动告诉我的!他说他爱我,就不应该对我有任何隐瞒,应该让我了解他的全
部,了解他的过去、现在还有将来。他把包括你在内的和他有性关系的前五个女人
的情况,都详详细细地讲给了我,所以刚才我们一见面,我一下就认定了你是谁。”
此刻,赵君红意识到在与萧廷睿的情感上,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她
无力地将身子仰靠到靠背椅上,重重地叹息一声,神情虚无地问道:“这么说,你
是心甘情愿被他骗,打算跟他厮守一辈子了?”
小蓉优雅地摇摇头,回道:“你的话应该纠正一下,他没有骗我,我也没有受
骗。我们是真心相爱!你和他之间没有这种真心相爱的体验,所以你不会明白。”
“是的,我是真的不明白!论职位,他不过是工厂里的一个销售员,毫无社会
地位;论收入,他每月才挣不到一千块钱,自己都不够花,更谈不上养家活口;论
年龄,他几乎可以做你的父亲,四十好几的人,差不多快成糟老头了。你到底爱他
什么呢?用一句通常的话说,你这朵鲜花真的是插在牛粪上了!”赵君红无可奈何
地摇了摇头。
“哼!”小蓉鼻腔里冷哼了一声,不屑地道,“你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人,
封建意识太浓厚,思想太守旧,传统的爱情观在你们脑子里根深蒂固,根本不可能
理解我们八十年代的人!改革开放都三十年了,没想到你的思想还那么陈旧,真是
可悲!懒得跟你费口舌了,拜拜!”说完,小蓉起身离座,一甩黑瀑布般的披肩长
发,撇下赵君红,扬长而去。
看着消失在茶吧门外的小蓉的背影,赵君红半晌才回过神来。走出茶吧,她的
心情就像那被工厂的烟囱排出的黑黑的浓烟污染了一样,灰暗到了极点。
她无心再回医院上班,便给院长打了个电话,说身体有点不舒服,下午请半天
假。回到家里,她感到特别疲惫,便往沙发上一躺,微闭双眼,想休息一会儿,但
小蓉的那番话却像擂鼓一样在她耳边轰响,搅得她心烦意乱,无法安睡。
恰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又有烦心事找上门来。电话是萧雷学校的班主任陈
老师打来的,说萧雷近段时间学习成绩下降得厉害,这次月考是班上倒数第七,如
果再不抓紧赶上,莫说考重点高中,恐怕连普通高中都难考上。陈老师让她明天上
午到学校去一趟,共同分析一下萧雷学习成绩倒退的原因,商量一个补救措施。
赵君红简直不敢相信陈老师说的是真的,萧雷的学习一向优秀,自进初中以来,
大小考试在班上都是名列前茅,怎么突然间滑到倒数几名了呢?她的心像被扎进了
万根钢针,每一个针眼都在汩汩渗血,疼痛难当。
眼前,儿子就是她的一切,是她生活的希望,占据着她心灵的全部。她希望儿
子优秀,盼望儿子成才,儿子的学习成绩一向是她的骄傲,是她在单位同事面前炫
耀的资本。她们单位好几个同事的孩子和萧雷在同一个班上,学习成绩都不及萧雷,
每次开家长会,她都被班主任老师请到前面就座,还几次让她介绍教子经验。其实
她心里清楚,那都是儿子争气,自己除了管好儿子的生活外,并无什么教子妙法。
现在儿子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排在了同事的孩子后面,自己以后在同事面前还如
何抬得起头来?
她胡思乱想了一下午,直到墙上的电子钟敲响了六点,这才收回思绪。儿子马
上要放学回来了,她赶紧起身去做晚饭。
吃饭的时候,赵君红问儿子:“雷儿,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萧雷埋头吃饭,没有搭理。
“你这次月考是不是没考好?怎么回事?”赵君红又问。
萧雷依然不理睬。
赵君红有些生气了,伸出左手食指,轻轻在萧雷脑门上戳了一下:“你这孩子,
妈在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哑巴啦?”
萧雷停止吃饭,依然埋着头,瓮声瓮气地反问了一句:“你们干吗要离婚?”
“这是大人们的事,你不懂!你的任务就是安心地搞好学习,大人们的事少管。”
“安心学习!安心学习!你们让我安心了吗?我现在还能安心吗?”萧雷抬起
头来,睁大眼睛看着赵君红,目光中满是委屈和悲凉,“你们知道吗?现在同学们
都讥笑我是没爹的孩子,让我多没面子?在同学们面前,我根本抬不起头来!你们
离婚,为什么就不问一下我同不同意?为什么就不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如同晴空中响起一个炸雷,儿子的话惊得赵君红目瞪口呆。她没想到儿子会这
么在乎他们的离婚,他们的离婚会使儿子的心灵蒙上如此厚重的阴影。半晌,她嗫
嚅着为自己辩解道:“那都是你爸的问题!是他在外面找了野女人,把妈给甩了!”
“你就没问题了?”萧雷冷冷地说,“在家里横挑鼻子竖挑眼,成天找他吵架,
还虐待爷爷奶奶,把奶奶都气昏死了!换我,也不愿要你!”
“你、你……”萧雷的话气得赵君红七窍生烟,情绪失控,“啪!”甩手朝儿
子脸上就是重重的一耳光。
萧雷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捂着脸朝自己房间跑去,嘴里高喊道:“你不
是我妈!我没有爸,也没有妈!我只有爷爷、奶奶和姑姑!”
自萧雷出生以来,赵君红还从来没打过他,连一指头都没动过。她一直认为,
自己是天下最好的母亲,没想到儿子却是这样看待她,这样评价她,所以刚才才动
了粗。打在儿子脸上,却疼在她心里,看见儿子捂着脸跑进房间,她就后悔了,两
行清泪止不住从眼窝子里滚了下来。那眼泪中既饱含着疼爱,也饱含着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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