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法院对萧廷芳过失伤害致人重伤一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在法庭调查和被
告人最后陈述时,萧廷芳没有作任何辩解,表示认罪服法。
萧廷芳是那种心直口快、对人不设防、一眼就能被人看穿看透的人,不善心机,
相信司法机关会秉公办案,所以在这件案子上,从头至尾,她压根儿就没想到是赵
君红在陷害自己。她甚至感到有些愧疚,毕竟姑嫂一场,又无深仇大恨,让赵君红
遭了那么大的罪!
法院一审作出了刑事并附带民事判决,判处萧廷芳有期徒刑一年,赔偿赵君红
医疗费、营养费等两万四千元。判决书下达后,萧廷芳没有上诉。
在法院开庭的那天,萧雷的奶奶听完庭审后回来就病倒了。医生无力回天,她
在病床上躺了三天便撒手西归。临死前,她拉着萧雷的手说:“奶奶是被你妈气死
的啊!”
姑姑被判刑,奶奶去世,这两件事对萧雷的打击非常大。他对她们的感情深于
父母,对她们的依恋超过母亲。父母的离婚已经在他幼小的心田里堆积了厚厚的怨
恨,现在又一下子失去了两位他最亲近的人,让他在情感上难以转过弯来,怨恨便
一下子转化成了仇恨。
被仇恨蒙住了双眼,萧雷再也无心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中考结果可想而知,
正如班主任陈老师所言,萧雷名落孙山,连普通高中的分数线都没上。
初中属义务教育,不像高中可以复读。十五岁的孩子总还得读书,尽管心里一
千个不乐意,赵君红也只得让儿子进了一所技工学校。
技工学校的学生是经过重点高中、普通高中和中专筛选后落下的,其学习成绩
可想而知。在初中时,萧雷打骨子里瞧不起他们,虽然现在走进了同一所学校,但
他内心深处却不甘与他们为伍。他每天踯躅独行,与谁也不交往,性格也越来越孤
僻。
萧雷没能如赵君红所愿考上重点高中,这让赵君红感到很没面子。特别是看到
单位几个职务、职称都比自己低的同事的孩子都上了重点高中,生性好强的赵君红
心里就像吃进了一只死苍蝇一样难受。于是,她把怨愤发泄到萧雷身上,以前无微
不至的关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喋喋不休的埋怨。这无异于雪上加霜,更增添了
萧雷心中的仇视。
其实,萧雷还是很想读书的,小时候的志向是进清华或北大,将来做一名科学
家,但技工学校让他看不到前途。希望的破灭,便是堕落的开始。他在技工学校勉
强读完一年,就不想再读了,于是网吧成了他最好的消遣场所,在那虚无的世界里
寻求心灵的慰藉。
进网吧需要钱,赵君红每周给萧雷的生活费是固定的,他除了吃饱饭而外,所
剩无几。为了省下钱进网吧,萧雷在伙食上克扣了又克扣,最后干脆每天只啃几个
馒头。
上网如同吸毒一样,一旦上瘾就难以自拔,只能源源不断地往里面投钱。生活
费用光了,又不能找母亲要,而且萧雷也知道,即使要赵君红也不会多给。今非昔
比,他已经不是妈妈心中的乖宝宝了。
于是,萧雷开始动起了歪脑筋,将手伸进了同学的衣袋。一次两次侥幸得手,
第三次则被人抓了个现行。校保卫科将他送交派出所,派出所对他进行审问后,鉴
于他三次盗窃所得也就二百多块钱,数额不大,尚不构成犯罪,加之又是未成年人,
教育一番后便打电话把赵君红叫来,让她领回家去,以后严加看管。
儿子的堕落,让赵君红彻底绝望了。从派出所出来,她领着萧雷就去了萧廷睿
家,将他往萧廷睿面前一推,歇斯底里地吼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萧家净出
孽种!他学习不上进,现在居然做起了小偷,将来还不是个坐牢的坯子!他是你萧
家的种,交给你,我不要这样的儿子!”
萧廷睿听说萧雷做了小偷,顿时恼羞成怒,什么话也不问,上去就抽了萧雷两
个大嘴巴,当即打得他鼻腔破裂,鲜血涌流。
萧雷用手抹一下鼻孔下的血,抹得满脸都是,两眼瞪着萧廷睿,恶狠狠地说:
“你不是我爸!你没有资格打我!我要让你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你会后悔的!”
萧廷睿打了萧雷,但却不同意收留他。萧廷睿对赵君红说:“当初离婚时就已
经讲好了,儿子随你,而且是你主动提出来的。现在你说不要了就不要了?况且,
我的工资收入比你低,还要扶养萧彬彬,小蓉也不会同意的。”
两人为萧雷的收留问题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谁也不愿要他。萧雷在一旁冷眼地
看着他们,感觉自己就像街上的一堆垃圾,任由他们踢来踢去。
他们争吵了有一个多小时,最后,还是当母亲的心软些,作了让步,领着萧雷
回去了。但从此以后,赵君红再没给他好脸色,整天耷拉着一张脸,对他视若无睹。
日子就这样淡然无味地过着。萧雷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有时一连几天不同别
人说一句话。他也不再进网吧,常常找一个僻静之处独自呆着,一呆就是几个小时,
不知他在想些什么?熏偶尔从他的眼睛里?熏可以看到一束跳动的火焰?熏但瞬间
便又消失在深邃的黑暗之中。
二○○七年四月二十日,星期五。这天是萧雷满十七岁的生日。
下午,萧雷没去上课,他提前回家了。路过一家超市时,他用节约的生活费买
了几样蔬菜,按照烹调书上的介绍,做了一顿颇为丰盛的晚餐,有青椒炒苦瓜、鸡
蛋炒番茄、油淋茄子等,都是赵君红爱吃的菜。
萧雷是掐着赵君红下班的时间做的晚餐,菜肴刚刚摆上桌子,门外便传来了钥
匙开门的声响。赵君红刚一进门,萧雷就提着拖鞋迎上前去,说:“妈,你下班了?
快换鞋吃饭吧!”
一声“妈”喊得赵君红眼泪都要下来了。她印象中,萧雷已经快有两年没有叫
她妈了。接过萧雷手中的拖鞋换了,回头看见做好的饭菜,赵君红惊喜地问:“那
都是你做的?”
萧雷点头道:“学着做的,不知是否合你的胃口!”
泪水终于抑止不住,从赵君红的眼眶里溢了出来。她怕萧雷看见,背过脸去用
手擦掉,深叹一口气,问:“你今天怎么想到要为妈做顿饭吃呢?”
“今天是我出生的日子,你生养了我,算是一次报答吧!”
吃饭的时候,萧雷不停地劝赵君红吃菜,但自己却吃得很少,有些菜他甚至没
动筷子。赵君红尝了尝各样菜,觉得味道还不错,都是她喜欢吃的菜,又怕拂了儿
子的情意,再则见儿子转变了对自己的态度,心情也好了,所以就多吃了些。
吃完饭不久,赵君红便感到有些不对劲儿,腹部隐隐作痛,很快变成了剧痛。
她两手紧按着腹部,疼得在沙发上不停地翻滚,额头上的汗珠子像泉水一样朝外涌
出。她朝在厨房里洗碗的萧雷喊道:“雷儿,你……快过来!妈肚子好疼,你……
快给医院打电话……”
萧雷慢腾腾地走过来,倚在门边,冷冷地看着赵君红,一言不发。
这时,赵君红心里似乎已有所明白,但还是不愿相信,问:“你……在菜里放
……放了什么东西?”
“老鼠药。”
“你……为什么……”
“你陷害姑姑,气死奶奶,该死!”
“报应啊……”赵君红大叫一声,眼睛、鼻子、口腔里都流出血来,气绝身亡。
萧雷见赵君红不再动弹,走过去将她的身子平放到沙发上,让她像睡觉一样躺
着,拿毛巾擦去她脸上的血迹,然后挨着她的尸体旁默默地坐着。
直到晚上八点钟,萧雷才从沙发上站起来,将下午从超市买回的一把锋利的尖
刀藏在腰间,拉开房门,急匆匆下楼去了。
他骑车来到萧廷睿的住宅门前,摁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小蓉。她见过萧雷,认得,一边把他朝屋里面让一边说:“哦,萧雷
来啦!”
萧雷走进房里,问:“我爸在吗?”
“在!在书房里。”小蓉回答,反身关上房门,身子背对萧雷。
萧雷从腰间抽出尖刀,朝小蓉的后背猛刺一刀。刀尖刺破小蓉的心脏,她只轻
哼了一声,身子就像面袋一样瘫倒在地。萧雷事先看过人体结构方面的书籍,掌握
了要害部位。他手握尖刀,疾步朝书房走去。
此刻,萧廷睿正趴在写字台上,专心致志地不知在写着什么,听见身后有重重
的脚步声响起,以为是女儿萧彬彬又来捣蛋,也没在意。萧雷走到近前,如法炮制,
举起手中的尖刀,照萧廷睿的后背猛地扎下去,又是一刀毙命。
萧雷从书房出来,迎面碰上了准备去厕所的萧彬彬。四岁多的萧彬彬只见过萧
雷一面,而且是一年前的时候,早已没了什么印象。她扬起脸看看萧雷,甜甜地笑
着,喊道:“叔叔!我要尿尿!”说着,朝洗手间跑去。
萧雷看着萧彬彬的背影,愣怔了好一会儿,这才离开。
案发后的第三天,萧雷在宜昌火车站被公安民警抓获。他已经买好南下广州的
火车票,准备到深圳去打工。
一进县公安局审讯室,萧雷就原原本本供述了蓄谋杀死父母的犯罪事实。
审讯萧雷的是一位有着二十年刑侦经验的老警察,萧雷的供述中关于赵君红诬
陷萧廷芳的几句话,引起了他的重视。他向局长作了汇报。经局长同意,他重新调
查了萧廷芳的案子。他找到那个水果店的女老板,严厉指出,作伪证是犯法的,是
要追究刑事责任的。女老板害怕了,这才说出事情的真相。
萧廷芳被无罪释放,并按国家赔偿法的相关规定,获得了赔偿。
经法院审理,鉴于萧雷作案时尚不满十八岁,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萧廷
芳到监所去看萧雷,萧雷得知她被平反昭雪,感到很高兴,但萧廷芳的心情却异常
沉重,孩子的这一生算是毁了,究竟谁该对孩子的犯罪负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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