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班长大吼一声,第一爆破组上!马小柱应声而起,一拍大个子肩膀,兄弟,走!
夹起炸药包,趁硝烟未散,把腰一猫如离弦之箭率先向水塔奔去。
大个子惶恐不安手足无措,心里害怕进退两难,抬眼望望不远处指导员鼓励的
目光和连长那黑洞洞的枪口,低头看看脚下的炸药包,欠了欠身子又心有余悸地缩
了回来。班长又喊,大个子,别熊包,上啊!毫无疑问,临阵退缩贻误战机是要枪
毙的!连长手上那支上了膛的二十响这功工绝不是吃素的。前国军士兵不敢怠慢,
他一咬牙抱起炸药包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
看见爆破手冒着枪林弹雨不顾性命飞奔而来,水塔上的敌人全都红了眼,所有
自动武器一齐开火疯狂扫射,打得开阔地金蛇狂舞遍地狼烟,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两人冒着飞蝗般的子弹刚跑出三十多米,马小柱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一个趔趄摔
倒在地,身中数弹血肉模糊。
跑在后面的大个子帽子也被打飞了,抢上几步扑倒在马小柱身边,惊慌地瞪着
他身上到处突突冒血的伤口,心惊胆战不知所措。马小柱虽身负重伤血流如注,仍
顽强地用嘴咬住炸药包挣扎着继续向前爬,一米、两米、三米,又一颗子弹击中了
他,血流如注。马小柱呼吸急促还想往前拱,却被大个子含泪死死拽住。
密集的子弹还在身边飞舞,条条火龙从头上掠过,小柱松开嘴用尽力气说,大
个子,我是共产党员,死了也光荣!你别管我,上去炸掉它!大个子闭上眼胆怯地
摇了摇头没说话。小柱深吸一口气又加重语气断断续续地说,兄弟,你不也是受苦
人吗?你现在是解放军战士了,对面是敌人,上啊!别怕死,上去炸掉它给受苦人
报仇啊!
大个子惶恐地闭上眼低下头还是没做声。参加国军后虽然经历过几次战斗,可
他从未见过如此勇敢顽强、如此置生死于不顾的士兵。眼前情景使他大受刺激,一
个同自己一样年轻的后生,同样是爹妈生父母养,为什么就不怕死呢?血染沙场危
在旦夕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却依然是天下的受苦人!是啊!兄弟,受苦人,穷人,
对面是敌人!多么亲切而又爱憎分明的语言,敬佩与疑惑交织在一起,他猛然感到
一种前所未有的亲情在空荡荡的胸中涌动起来。
大个子是湖南人,虽有一米九的个儿头,生得膀大腰圆,可与那两位相比却是
个新兵。从上八辈子起就家境贫寒,父亲是个目不识丁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兵祸连
年,一家人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特别是自打日本兵为打通
交通线大举南下,国军抵挡不住纷纷西撤,家乡便成了敌占区或者叫沦陷区,穷苦
人受尽了鬼子汉奸、地主老财的欺凌,今天催租要钱,明天扫荡杀人,老百姓真真
是生活在兵荒马乱水深火热之中,一日不得安宁。第一次长沙会战,国军打得不错,
虽日军伤亡惨重战役目的也未曾达到,可老百姓却遭了殃,连天炮火之中村庄秧田
荡然无存,饿殍遍野颗粒无收。实在活不下去了,无奈之下父母带领家人流离失所
躲进深山,钻进山洞,开荒地吃野果,名曰跑反。日复一日饥寒交迫,过着非人非
鬼的生活,不久便冻饿成疾,老两口带着一生的悲愤相继离开人间,留下他和一个
十几岁的小妹妹艰难度日。
日出日落冬去春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然听上山砍柴的人说,灭绝人性的
东洋鬼子没打过咱们中国人,已经举手投降了,山下又成了中国人的天下。头脑简
单的后生二话没说便带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小妹妹下了山。原以为从此天下太平可以
安居乐业了,殊不知天下乌鸦一般黑,鬼子走了还有祸国殃民的蒋介石。天没变地
没变一切还是照旧,原来的地主还是地主,原来的恶霸照样还是恶霸,原来的有钱
人依然还是有钱人,甚至连汉奸们摇身一变也成了接收大员,耀武扬威横行乡里。
雪上加霜,穷人的日子比过去更糟糕了。
兄妹俩原想回老家,可路途遥遥身无分文,只得暂时留在湘江边一个小码头打
短工,想挣些盘缠再动身。那天哥哥扛了整整一天的大包,精疲力竭回到住处忽然
不见妹妹身影,不由得大惊失色,心急火燎地沿江岸四处寻找仍不见踪影。几天之
后听到一个不幸消息,不谙世事的妹妹竟被可恶的人贩子拐卖到外乡去了,从此杳
无音讯。年轻的后生连急带气大病一场险些丧了性命,幸得工友相助才勉强活了下
来,原本性格内向无家可归又加上厄运连连,从此更不与他人来往,每日在码头上
只管闷头干活儿。
说起当兵,实在蹊跷。内战爆发后,国军大举北上需走水路在码头上船,免不
了大量军需物品装运。今天大木箱子明天大麻包,他扛来扛去竟然把自己也扛上了
船。怎么回事呢?那天干完活儿,一位长官拿眼上下一通打量,说声这小子个头大
有膀子力气,当兵打仗是块材料,把他给我带上。不由分说,走吧,不当兵也得当
兵,旁边全是上了膛的冲锋枪,叫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从小老爹没给起大名儿,别人叫他六娃子,也不知打哪儿论的,当兵后全叫他
大个子,喊得顺口,他便答应。过去常听老人讲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当兵的没
好人,来到部队果然受尽欺负,谁想指使就指使,脏活儿累活儿都是他的,行军打
仗拿他当牲口使,不是扛重机枪就是驮迫击炮。日常生活中长官还经常拿他当出气
筒,动不动就赏两记耳光,打得晕头转向两眼直冒金星,或者兜腚一脚,踢得原地
翻跟头。时间一长他也疲塌了,打打骂骂逆来顺受随他去了。
或许是老实本分又有一身力气的缘故,有一段时间好像时来运转居然被团座看
上了,令人羡慕地当了勤务兵,整天背只盒子枪在长官身后晃来晃去,还挺威风。
俗话说什么人什么命,生来就没那么好的运气,结果怎么样?好景不长,做卫生时
笨手笨脚用力过猛,把姨太太新买的高跟鞋给弄断了。弄断就弄断了呗,挨两记耳
光一顿骂也就是了。问题在于闯了祸还不思改悔,企图偷偷摸摸钉上让人家凑合着
穿,结果是千娇百媚的姨太太刚迈出第一步就把脚给崴了肿起老高,心疼得团座手
捧香足三天都不想吃东西。真他娘的不识抬举,一顿马鞭被打回了原单位,千辛万
苦好容易熬出来的下士又打回了上等兵。
至于跟谁打仗?他不明白,听老兵说以前是打日本人,可现在为啥又打中国人?
从未琢磨过。出于本能,反正你打我我就打你,不然就得挨打就得受伤,就得丧命!
大个子还不想死。
他当俘虏一点儿也不冤,完全属于发扬风格外加走投无路的结果。一群人丧家
犬般被解放军撵得四处乱窜,慌乱中钻进一个死胡同,迎面一堵高墙拦住去路。都
说狗急跳墙,恁般高的大墙如何跳得过?一名军官用枪一顶,大个子蹲下!于是,
他当底座,其他人则争先恐后毫不留情地脚踏其肩一跃而过,翻毛大皮鞋踩得他心
慌气短头昏脑涨分不清东南西北,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只剩下脑子一片空白的自己,
独自面对七八个接踵而至虎视眈眈的对手。大敌当前你死我活,拼了!拼一个够本、
拼俩赚一个!他抄起一根木檩条杀入阵中,凭借一身蛮力,一连打倒两位,其他人
也被冲撞得人仰马翻。最后众人一拥而上才把他死死按在地上,拳头枪托一顿乱砸,
衣裳也扯得稀烂。有人喊,打,打死他,属这家伙最反动!又有人喊,别打了,别
打了,这家伙现在是俘虏。就这样,推推搡搡地也来到了刘宝林和古世奎中间。刚
才还在那边,现在到了这边,第一仗就打得如此惨烈,头脑反应迟钝的大个子有些
始料不及。
战斗愈发激烈,情势危急,眼看马小柱手脚冰凉脸色苍白,呼吸越来越微弱,
他的心在通通乱跳,一下子回过神来歇斯底里喊道,你不能死在这里,我要救你回
去!我要救你回去!喊罢,揪住马小柱的后脖领子发疯般往回爬去。混蛋!放开我,
你放开我!让我炸死那帮狗杂种!任凭马小柱破口大骂奋力挣脱就是不撒手,烟尘
中两人翻来覆去滚得浑身是血。
此时,班长宋大刀顾不上他们二人,夺过一挺轻机枪狂怒地叫道:刘宝林加强
火力,第二爆破组给我上!“
第二爆破组应声而起扑了上去,越铁丝网过障碍有惊无险冲击顺利,副班长和
另一名爆破手机智灵活一鼓作气冲到水塔下。好!炸他狗日的!宋大刀松了口气,
撂下机枪手提大刀把腰一躬像头雄狮,单等炸药一响冲上去搏杀。因为这里是射击
死角,上面的敌人看不见也打不着干瞪眼,急得嗷嗷直叫。眼瞅着胜利在望,可就
在爆破手们准备安放炸药包的时候,令人惊悚的事发生了。先是头顶上的射击孔里
忽然甩出一排手榴弹,冒着白烟像黑老鸹般垂直落在水塔底部,几声巨响火光冲天。
紧接着又钻出两名亡命之徒,不管周围被子弹打得火星四溅,里边人抱住脚俯身倒
挂在水塔上,丧心病狂地用冲锋枪朝下疯狂扫射。眨眼间,雨点似的子弹中两人全
部牺牲。
董大海见状气满胸膛霍然起身,一把扯去头上绷带并再次甩脱上衣,沙哑着嗓
子道:“第三爆破组准备,跟老子上!”说着朝古世奎一挥手就要亲自往上冲。营
长手疾眼快一把拉住。
“放开我!让我上,我要亲手炸了它狗日的!”
“不行,敌人火力太猛,你上去也得送命!”
“那怎么办?”
“先沉住气!”
见此情景,刘宝林在一旁怒火中烧再也忍不住了,不知哪来的一股邪劲,连想
都没想就猛然跃起从宋大刀手边捡起轻机枪,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对准水塔一连几
个点射。两名敌人当场毙命,漏了气的车胎似的在射击孔上面耷拉着,旋即被里面
的人拖了回去。他一边熟练地对敌火力进行压制,一边对还在缓缓往回蠕动的大个
子高喊,大个子,快呀,快回来!把小兄弟带回来!别那么没出息,别让人家看不
起咱们,快把小兄弟带回来!
突击连第二次攻击失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