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古世奎原本没打算参加解放军,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些人根本与自己不是一路,
共产党的军队也完全不是他这种人能混的队伍。至于当俘虏,纯属放屁砸了脚后跟,
倒霉透了。就在刚才,破城之后解放军一个猛冲,冲垮了他所在部队精心设计的所
谓第二道防线。一时间,溃兵们人心惶惶都恨爹娘少给自己生了两只脚,扔下枪撒
腿就跑。按说逃跑是他强项,凭他的奔跑速度和多次成功脱险经验,在如此紧急情
况下,不得第一最起码也得第二,溜之大吉是没问题的。要不怎么说倒了八辈子血
霉呢,刚攒足劲儿跑到街拐角处,一个断了腿的连副突然从地下蹦起来,一把将他
抱住,一边吐血沫子一边瞪着牛眼喊:世奎兄弟,世奎兄弟,求求你,带上我!带
上我!任你拳打脚踢手撕口咬高声叫骂,就是不撒手,死不撒手!眨眼工夫别人全
跑光了,跑得一个不剩,紧接着潮水般涌来的解放军就到了跟前,山穷水尽,再想
跑?往他妈哪儿跑?雪亮的刺刀当胸一顶,纵有三头六臂也走不脱了!得,好汉不
吃眼前亏,投降吧,古世奎极不情愿地当了俘虏。心里那个憋屈呀,心想打仗嘛,
无非是两条道,不是朝前冲就是往后退,撤退时跑得快一点再正常不过了。想当年
六个日本鬼子追老子一个人都没追上,可今天偏偏就遇上这么个倒霉鬼,让老子阴
沟里翻了船,还想跑快一点?你根本就跑不掉!气得他临走狠狠踹了那个半死不活
的连副一脚,混账东西,临死还拉个垫背的!不是你狗日的,老子早他妈撒丫子了。
其实要说当俘虏他并不陌生,已经属于二进宫了,上回被俘也是解放军攻打四
平,也是在这座城市,也是放屁砸了脚后跟,不过情形有所不同。当时是赶得早不
如赶得巧,战斗最惨烈的时候正赶上闹肚子,两分钟一泡屎拉得他头昏眼花浑身无
力。连长拿枪逼着弟兄们冲锋,他却狼狈不堪地蹲在地上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结
果气急败坏的连长飞起一脚,踢得这不争气的东西一屁股坐在稀屎上居然昏了过去,
跑肚拉稀救了他的命,等苏醒过来阵地已经易主,飘起了红旗。面对如狼似虎杀红
了眼的解放军,什么主意也甭想了,只得乖乖缴械投降,甭管当不当俘虏,好歹算
捡了条命。后来他狠狠心掏出十块大洋企图二一添作五贿赂押解战士,求他来个捉
放曹,遭到严词拒绝。再后来解放军攻击受阻,国军增援主力几面合围来势凶猛,
解放军主动撤退,走到松花江边上他趁人不备跑了回来,花言巧语蒙蔽了长官,依
旧回七十一军当兵。
跟这次一样,解放军长官曾把被俘的弟兄们集中起来训话,讲了许多似懂非懂
的道理,什么亲不亲阶级分,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懂,不管怎么说,让他对对手
多少有了点认识。别的不说,他就是想不通这帮泥腿子们哪来的神通,凭几杆破枪
居然不屈不挠地跟穷凶极恶装备精良的日本人整整周旋了八年,不仅没被大日本皇
军米西掉,队伍还越打越大,人越打越多,现在反倒敢与强大的国军分庭抗礼争天
下了。你们当兵为什么咱也不想弄明白,可老子当兵是为升官发财奔个前程,这也
是天经地义的呀,古往今来吃粮当兵的不都这样吗?你们官不像官、兵不像兵,一
口大锅耍马勺,争先恐后打冲锋,图个啥?另外,当国军上了火线偷偷摸摸还有个
躲闪,当共军就不一样了,人人都玩儿命你还敢不上?枪子儿不长眼,照这干法早
晚丢了小命。就说眼前吧,你们如此前赴后继不顾性命知道对面是谁吗?国军王牌
也不是吃素的。干吗这么不依不饶非拿鸡蛋往石头上碰?看见没有,死了多少人!
何苦呢?他感到大惑不解心惊肉跳。不过,现在想开小差溜号是不可能的,那么多
眼珠子盯着呢!可再打下去早晚轮到自己,别说当敢死队,就是集团冲锋也够呛,
特务团的火力太强大了,待会儿冲锋号一响肯定凶多吉少死路一条!
越想越怕,古世奎不由得魂飞魄散惊恐万状,后脊梁骨直冒凉气,与其提心吊
胆听天由命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拼死争得一线生机,晚走不如早溜,三十六计
走为上。
正在此时,刘宝林慌慌张张找上门来,蹲在墙根处点根烟,开门见山道:“古
兄,你看这仗还能打下去吗?迟早把小命送了。你在那边是老兵,德高望重人人都
佩服,现在肯定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有道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老哥就给弟兄
们指条明路吧。”
刘宝林说得言辞恳切句句入耳,狡猾的古世奎心中暗喜,虽正中下怀但又不知
对方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假装把脸一沉:“你小子想干什么?刚过来就想跑
吗?在那边哪个不知道你挺能打仗,得过青天白日勋章,是国军英雄,怎么,当解
放军就熊了?”
刘宝林吸口烟:“那倒不是,打仗谁怕谁?可没有这么打的,硬往枪子儿上碰,
明摆着送死嘛,再说,我平生最恨的就是当叛徒,咱们算什么,当了俘虏就去打自
己弟兄,往日交情何在,义气何在?刚才是打急了,其实我根本下不去手。”
古世奎摇摇头:“不对吧,你刘老弟不是那个傻大个,是有文化的人,又是领
导教育,又是现身说法,你能不动心?甭试探我,老子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说
吧,想干什么?”
刘宝林说:“古兄多想了,本人也是七尺热血男儿,只是不想这么窝窝囊囊地
送死,吃粮当兵死也死个轰轰烈烈。实话告诉你,解放军打不过咱们七十一军,这
回他们还打不下四平,不信你就等着瞧。我准备反水,趁乱跑回去。古兄你要走便
一起走,不走到时助兄弟一臂之力,当然现在也可以去告密,让他们把我毙了,兄
弟绝不怪你!”
“此话当真?”
“绝无半点虚言!”
“好!一言为定。”古世奎放心了,也来了精神,“咱们兄弟想到一起了,放
着阳关大道不走,何必非要过这独木桥?你小子是条汉子,像咱们七十一军的兵,
将来老哥我一定在长官面前大大地褒扬你,前途无量啊。”
“谢古兄抬举,可咱们怎么走呢?”
古世奎狡黠地一笑,凑在耳边说:“特务团的马连长是咱拜把子弟兄,又是团
长红人,他现在就在那座水塔里,前两天我们还一起喝过酒,里面的情况我熟,上
下三层,他在最上面。俗话说站得高看得远,咱们这身军装很显眼,只要看见是我,
上面的弟兄肯定不会开枪,我俩有生死之约,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相互提携永
生相救。只要咱们到了水塔下面,他自然会放咱们进去,到那时卖把子力气帮他们
守住阵地,等国军主力一到咱哥俩就是功臣,升官发财的机会可就来了。”
刘宝林心中窃喜不露声色,故意犹犹豫豫地说:“你说马连长在最上面,可那
水塔上下到处都是枪眼儿,咱们怕是靠不上前吧?”
古世奎一拨拉脑袋:“哎,你是不知道,要不怎么说是国军精锐呢,那里面的
火力部署的确有学问,厉害!一层是重机枪,负责压制敌方火力;二层是轻机枪和
冲锋枪,控制大片开阔地专打冲击途中的爆破手;三层是步枪,全是神枪手,对活
动目标进行精确射击,一般人肯定靠不上前。”
“那怎么办呢?”
“好办,看见咱们这身衣服了吗?这就是明显的标志,里面人只要看见一定觉
得蹊跷,加上马连长跟咱是啥关系?一个字,铁!铁到什么程度,告诉你,玩儿女
人都一起玩儿,根本不分彼此。有一回去汇春楼看上一个小娘们儿,我俩都想先干,
争来争去你猜怎么着,人家小娘们儿小嘴一撅说,什么先来后到的,两位老总只要
多给钱就一齐上呗。结果我俩忙活了一宿累得骨头都散了架,临走时那小娘们儿光
着身子跷起二郎腿躺在床上笑嘻嘻地说,好玩儿吧?有钱今儿晚上还来啊!他妈的,
简直是个小妖精。听明白了吗?就这关系,扒了皮他都认识我骨头,只要咱一露面
准能认出来,老弟你就放心吧。”
刘宝林听着恶心又问:“具体行动呢?”
古世奎越说越来劲,撸胳膊卷袖子压低嗓门说:“我早想好了,事不宜迟,他
们现在正在分派任务作准备,你现在就去找连座请求任务,就说两个爆破组一起上,
那样可以分散守军的注意力,咱俩一个组地形熟动作快,肯定能把水塔炸掉。记住,
请求任务态度一定要坚决,多用点他们的新词儿,千万别让共军起疑心,只要他们
点头让咱们上就成功了一半,明白吗?”
刘宝林说:“明白。”心想,只要你龟孙子同意,老子就已经成功一半了。
二人说妥,又商量了一些行动细节后,刘宝林急急忙忙爬到宋大刀跟前,用简
短而又坚决的口吻向班长小声叙述了一切。起初宋大刀刚听到一半就瞪起眼睛差点
发作起来,紧握刀柄的右手全是汗水。妈的!什么时候了,节骨眼儿上有人竟敢逃
跑当叛徒!吃了熊心豹子胆不要命了!我先宰了他个兔崽子!当他耐着性子听完刘
宝林的汇报,却对面前这个解放战士刮目相看了,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仗打到这
个份儿上,上上不去、撤撤不下来,完全可以利用此次机会拔掉拦路虎,特别是水
塔内部的情况十分重要,应该采取相应的对策。不过事关重大不能轻举妄动,他歪
歪脑袋说,跟我走,给连领导汇报去。
董大海和赵明听罢也觉得挺突然挺蹊跷挺不可思议,思来想去一方面对年轻的
俘虏兵半信半疑,另一方面对阴险狡猾的古世奎深恶痛绝。新的作战方案已经确定,
兄弟连队正在调整部署,擅自更改打法是不行的。可刘宝林提出的战法就目前而言,
亦不失为以巧制胜的好办法。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只要措施得当布置周密手段高
强,就不怕他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于是,二话没说带着宋达道和刘宝林来找小个
子营长说明情况。
营长听完他俩的叙述,拧紧眉心眼里露出凶光,一字一句道:“小伙子,现在
是两军对垒,你看到了,时间不等人,生死只在一念之间,开不得半点玩笑。说实
话,你说的办法是一步好棋,但也是一步险棋,对你对我们都是一步险棋。为什么
呢?你刚过来,咱们并不了解,到了那边你会不会变卦我没有把握,只有你自己心
里最明白。我若是同意了你的请求,只有两种结果,一是你光荣地完成任务,为人
民立下大功;二是你们一同反水被解放军一起消灭,成为千古罪人。何去何从,小
兄弟,三思而行。”
刘宝林坚决地说:“各位长官,我知道你们现在还信不过我,可我刘宝林决不
是贪生怕死背信弃义之人,你们的所作所为已经深深地感动了我,作为有良心的中
国人,生死关头不能袖手旁观。我想好了,坚决完成任务,但有一丝差错,你们当
场打死我!”
指导员赵明拍拍他的肩膀:“刘宝林同志,弃暗投明参加解放军是你的光荣,
时间虽不长但思想觉悟转变得很快,这很好。可打仗毕竟不是儿戏,你在那边也是
老兵,完全清楚利害关系,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胜利,你再慎重考虑一下。”
“谢谢长官鼓励,不用考虑,我决心已下。”董大海牙齿缝中迸出:“军中无
戏言!”
“愿立军令状!”刘宝林一口咬破手指,鲜血直流。
营长一拍大腿鼓起眼睛:“好样的!有种!就按你说的办!通信员,通知二三
连改变打法,分层次对敌人的轻重机枪进行压制。董大海,准备两个爆破组,从东
南两个方向一起上,再安排两名特等射手,专打姓古那小子,万一行动失败决不能
让他跑了。”
董大海和赵明齐声回答,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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