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大早,李建国就起来了,他直奔早市而去。退下来以后,何中华有了一个走
步的习惯,每天早晨起得也特别早。他看到李建国进入了早市,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儿的早市,是露天的,在马路的两边,中间挤满了乱哄哄的人群,各色人等,招
摇过市。
何中华很快就把李建国跟丢了。李建国曾经对何中华说过,这儿的东西便宜,
产品档次也低,这儿的消费水平确实太差了,果真如此。何中华在这市场上走着,
他和这些人没什么两样,谁会知道他是退下来的国企老总,家里有着几千万的存款
哪,具体有几千万,连他何中华自己都说不清楚。这些钱已经不再是黑钱,已经漂
洗得成了白钱。
渐渐的早市散了。李建国在捡人家卖菜扔下不要的菜底菜帮子,他有一个大大
的兜,像个万宝囊。何中华看到他时,他正在捡菜。何中华扭过脸去,装作没有看
见,匆匆地离开了菜市场。
早饭过后的时间。李建国第一个来到了何总家,第二个就是马大哈。要说,这
强奸犯和杀人犯是一对冤家,双方互不服气。李建国和何中华先开始了对弈。李建
国总是让着何中华。马大哈帮着何总,给当作狗头军师。这样,李建国就不得不认
真起来。
“谁输谁请客!”马大哈忽然说,“两军阵前,军中无戏言。”
“当然没有问题。如果我输了,我一定请客。”何中华不在乎地说。
李建国说:“何总,你也喜欢逛早市?”
“你知道我去早市了?”
“当然知道。”
何怕伤了李的自尊心,回避早市的事,岔开了话题:“马大哈,你可要给我参
谋好。”
马大哈不怎么给他支招了,他有个小心眼,他希望何总输,中午就有人请客了,
李建国就是输了也请不起客。
楚河汉界的红蓝两军,杀到难解难分时,李建国和马大哈开始了斗嘴。
李:“强奸犯,你他妈的猖狂什么?又憋得难受了是不是?”
马:“杀人犯,我憋得难受了,我有地方去放。你哪,你也找个地方去放一放
呀,你有这能耐吗?”
李:“你这个鳏夫,竟也敢满嘴雌黄。我是什么人,你这鸟人也配和我胡言乱
语?”
棋下到这个时候,就碰出火花来了。就连何中华也入戏了。于是三人互相都斗
起嘴来。杀人犯和强奸犯不知不觉间就把何中华当作了棋友,放肆得无所顾忌。
马:“老总呀,我听说你的女助理长得非常漂亮,年龄也小。老总的命运真好,
艳福不浅哪。”
何:“我们是工作关系,你不要胡言乱语。”
马:“有这样好的条件和机会,你何总会放过?傻逼才信。其实,你们这些个
老总有几个是好鸟,哪个不偷鸡摸狗?”
何:“你这个强奸犯,欠抽!”
马:“老总,人都说你们这些人有三大好事:一升官,二发财,三是死老婆。
听说你的女助理跟着你干革命事业非常投入,对了,是改革开放事业,就连对象都
不找。老总,女助理把青春都献给了你,你就把她包养起来就完了呗,既负责任又
有情意。”
何:“放肆!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啦!”
马大哈吐吐舌头:“对不起对不起。我是看棋看得太入迷了。”
何中华也就坡下驴:“没关系没关系,她又没有抱着孩子到我家去,谁有根据
说我们之间有关系?”
“将!”李建国说。他的棋开始是让着的,由于马大哈帮着何中华,所以很被
动,现在缓了过来。李建国问:“何总,你没有犯事的秘诀是什么?”
何:“小李子,你什么意思?我何中华没有事干么要犯事,你是不是成心呀你?
李:何总,您别误会。我也不是针对您来的,这只是个社会现象。你说,哪个
领导能够经得起查?其实,好多领导开始也不想腐败,但是,权力那么大,金钱、
女色就在身边,他们唾手可得,在这种环境里能够经得起诱惑的人不容易。腐败者
不是本质就想腐败,是环境潜移默化地腐蚀了他们。“
何:“你小子还挺政治的。说话总往纲上拉,有点屈你的才了。唉,小李子,
我何某人可没有腐败。”
李大笑起来:“这可能吗?你不是没有腐败,而是没有败露腐败而已。我在那
种环境,我也必然会腐败。刚改革开放的时候,对于腐败是少见多怪,后来是多见
少怪,现在是见怪不怪。难道你何中华就出污泥而不染?”
何:“我们现在加大了反腐败的力度,腐败者纷纷落马。”
李:“反腐败反了多年,腐败的势头一直没有被抑制住,为什么?到了今天的
程度,反腐败的提法就有问题,腐败不是去反的,而是要去打的,要去消灭的!反
腐败是要由廉政者去反腐败者的;反之,用腐败去反腐败,是越反越腐败。”
何:“小李子,你完全可以领导一个地方政府,你一定会做出政绩来的。”
李建国用力地摇了摇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也就是胡说八道地过过嘴瘾
而已。我连一家三口都养不明白,还能当个狗屁领导。
何中华点点头:“也是的,你的日子怎么就过得那么苦呢?真是想不明白。
何中华想,当官的有理想,处级奔局级,局级奔厅级,厅级奔副省(部)级,
副省级奔正省级,一级一级地追求下去,有一个升官的梦想在牵引着……而李建国
马大哈们活着的动力是什么呢?还真看不出他们的忧愁和苦恼来。
“小李子,你有什么理想吗?”
“有啊!没有理想那人怎么活得下去呀?”
“你有什么理想,看我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我的理想很简单。一,我要争取完成我的义务和责任,把我的儿子供到大学
毕业,毕业后能找到工作。二,为着活着而活着,寒时别冻死,能有衣穿;饥时别
饿死,能有饭吃。三,精神生活上,比如下下象棋了,把时间打发掉。四,现在不
是叫我杀人犯吗?我还真想将来要杀个人,为我的人生画个句号。这要等我儿子有
了工作之后。”
何中华看着面前这二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这二人,落魄到如此地
步,还能调侃,说风凉话。提到女助理,何中华还真的从心里边想她。也不知道现
在的头儿会对她如何。她会不会也和新的头如胶似漆地好?何中华心里咯噔地猛跳
了一下,看来还是有一点嫉妒吧。那女孩虽然没有硕士博士文凭,但毕竟是名牌大
学的本科生,她外向但不张扬,非常可爱;她贪得无厌,却会哄人,让你心顺气畅
;她会撒娇,使你俯首帖耳。人都愿意有钱有权,谁有了这两样法宝,谁就可用它
来挥霍欲望。
腐败,何中华从心里就没有觉得自己腐败过。但当事者迷,如果不腐败,自己
那么多的钱是哪来的?
“小李子,别胡思乱想的,什么杀人杀鬼的,好好生活,生活会越来越好。”
何中华来了官话。
马大哈凑趣地说:“何总,老李是要除暴安良,替天行道,杀贪官的。”
李建国右手里边握着大车,骂:“你个狗杂种胡勒什么。要不是你个兔崽子告
密,公安局能找我吗?你个王八蛋把人家女子日了却反过来对我栽赃陷害。你个狗
日的东西!等我什么时候把你的蛋子给挤了,让你骚!”李建国把车往棋盘上一落,
声音不高,却很有力地说了一句,“将!”
马大哈一看,傻眼了。
何中华也不知所措:“马大哈,你是怎么支招的,这步棋都看不出来!”
马大哈挠了挠头皮:“我不是怕老李不高兴嘛,河边无青草哪来多嘴驴。这赢
饭局的,我也不好太嘴贱不是。”
“你的嘴还不够贱吗!”
马大哈的两只眼球叽里咕噜乱转了一通,嘻嘻哈哈地说:“老总啊,下棋这玩
意一不赢房子二不输老婆的,别他妈的太认真了。这可不像你们当官的腐败,是要
想办法掩盖的,要摆平的,不然的话,就要进局子,要判刑,要掉脑袋的。下棋就
不用那么复杂了。”
“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啦,放肆!”何中华表面上看着是生气,心里边并不
生气。是啊,普通百姓痛恨腐败官员,可以理解。他们过得实在是够苦的,李建国
偷偷地去捡菜帮子菜底子,怕人家知道,戴个小墨镜,捂个小口罩。在这物欲横流,
歌舞升平,GDP无限增长着神话的今天,吃不饱穿不暖的人还在这里边挣扎!难
怪电视的百姓栏目那么受百姓欢迎,他们替百姓的疾苦呼吁。
按说,何中华的官在今天的社会上不算大,也就是个厅局级。官不大权不小,
这个国有大型企业,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想,贪官也不容易,百姓不会理解的,
只会恨。哪个贪官想做贪官?那种能够使你成为贪官的环境在吸引着你,在引诱着
你,财、权、物、欲、色,在你面前刺激着你,包围着你。腐不腐败并不在你。腐
败也并不是一念之差,而是由浅入深,一点点地被腐蚀掉的。不断地有贪官被揪了
出来,结束了政治生命。他们只知道后悔,其实,怨就怨这可恶的身边环境,是环
境毁掉了他们。环境在一下一下地蚕食着官员们的为人民服务的意志!
李建国渐渐地严肃起来:“何总,今天又得你请客了。很不好意思,本来想输
给你,但我太穷,请不起你,所以也输不起你,只好先赢你了,罪过!”
“你小子怎么就没有当个小官什么的?”何中华不理解,“其实你挺有才干的,
怎么就没有人发现你这个人才呀。”
“何总,你任用的人哪个不是你的嫡系,哪个不是你的亲信,我想见你一面都
见不到,当时由你那漂亮的女助理出来答对我,已经是给我天大的面子了。谁当官
不任用自己的人,那么别人怎么会被发现呢?”
“是这样的。小李子,你能够和马大哈成为棋友,你很有胸怀。今天我们吃什
么?”
“要上档次的!”马大哈叫着“吃涮羊肉。”李建国给马大哈使了个眼色,摇
摇头:“既然是上档次,就去山海楼,我们也腐败腐败。”马大哈:“对,就去山
海楼。听说那里边还有小姐哩。”何中华:“你们俩想宰我?你们去过山海楼吗?”
李建国和马大哈都摇头表示没有去过。何中华:“山海楼的档次并不高。”“什么?
山海楼的档次还不高?我的妈呀!”马大哈有点大惊小怪。
何中华说:“我请你们,这不叫腐败。”李建国说:“这就叫腐败。”何中华
说,“理由何在?”李建国说:“其一,你是在贿赂我二人,好心甘情愿地陪你下
棋,解你退休后的精神空虚,好打发你那无聊而又无助的时间;其二,你请我们吃
饭的钱,谁知道是不是你腐败得来的钱哪?”何中华说:“大胆,太放肆了,两个
臭小子敢和我贫嘴!”
山海楼在这个大都市里只能是个中档的饭店。今天何中华点的是海鲜。吃饭时,
李建国和马大哈开始忽悠何中华,把他捧得上了天。何中华感觉很受用很舒服,好
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李建国:“何总,您的一生是成功的一生。就连邓小平还是三起三落,而您却
是步步高升,到了局级就光荣引退,非常明智。”
马大哈:“就是就是。何总英明,官当得不大不小正好;事做得不多不少也正
好。贪污的数量和找女人的次数也无法查找。”
何中华:“放肆!你们两个坏小子,是又捧又损,什么玩意儿?”
酒喝得尽兴,三人就都有了酒意,当然,何总是肉山酒海里边锻炼出来的佼佼
者,酒量大于他们。最后,李建国和马大哈二人把盘子拿了起来,用舌头尖舔那剩
下的汤汁。李建国把剩下的残羹剩菜打包拿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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