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旅游回来后,李建国再没去何中华家里。原因只有他知道:在他救何中华之前,
他的思维里边是要杀死他的,尽管适得其反地救了他!李建国现在产生了严重的心
理障碍——他感觉不到是自己救了何中华,总是认为他把何中华杀了,所以他不敢
见何中华。
命运总是捉弄人,儿子的工作告吹了。原因只有一个,他和他的女朋友分手了。
如同晴天霹雳,爹和儿子都被这突然的一击打蒙了。儿子痛定思痛,奔往各类应聘
大军的洪流之中,去自讨前程。李建国却萎靡不振,他的精神他的灵魂被挤垮了。
他非常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给儿子一个未来的安排啊,自己无能!
为什么不能去杀人去放火?!反而傻傻地去救人,为什么为什么?
李建国在家经过痛苦的自我折磨后,心情有所缓解,就是天塌下来,生命还在
延续,人总还要活人呀。这几天他憋得受不住,心里像有小虫子在痒痒地抓挠。他
去了小香港,小香港冷冷清清。房主人前天搬走了,留下一堆堆的破纸屑和废塑料。
李建国抱着个膀,凄凄惶惶地回到家里。他刚进家,前脚后脚,何中华的大脑袋就
伸进了屋。他现在的眼窝子还是青的。
“小李子小李子,你小子可是真够狠的,你看我成了什么样子了。”
“何总啊,这可怨不得我,当时是非常时期,必须采取非常的办法。”
“那就不会轻一点,给我留个全尸也好嘛。”
李建国有点不高兴了:“何总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那不是,那不是。”何中华毫不嫌弃地坐到脏兮兮的炕上,“我是来感谢你
的。小李子,要是没有你的那一顿揍,我早就和阎王成哥们儿了。”他从兜里拿出
一个银联信用卡,递给李建国。李建国看着那张卡,摇了摇头,不接。
何中华发火了:“和我还装什么?我早把你当成朋友了。这卡里有二十万,一
半给你媳妇治病,一半给你儿子娶媳妇用。”
“谢谢何总。钱就不要了,如果你拿我当成朋友,就帮我儿子找找工作。”
“不是找妥了吗?喔,是这么回事呀!现在是人情淡如水,人走茶凉。不过没
有关系,这事我管定了。”
何中华把银联信用卡往炕上一扔,就走了出去。李建国看着那卡,愣住了。李
建国没有想到,何中华竟然如此慷慨大方,令他始料未及。二十万,对于李建国是
个天文数字,而且是从天而降。李建国坚信自己的脑瓜皮太薄,擎撑不住这大礼。
李建国拿着卡就找到了何中华家,他要归还他的卡。
何中华说:“小李子,我知道你的心思。我告诉你,你能在最关键的时候,不
顾生死地救我。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你小子有真情,有人性。我那干儿子当时躲
了起来,你把我救到离岸边不远的时候,他才巧妙地出现,马大哈告诉了我这一切。
官场和欢场是没有真情的,是不纯洁的。你说你要杀人,只是说说而已,你要杀人,
只是个想法,你不敢去实现,因为你不是个恶人,是个良民。你杀人的想法,是源
于你对社会不公平的激愤,对腐败的痛恨,对你自己生活现状的不满。小李子,你
想杀人,包括想杀我,只是想法而已。我能够理解你,我来到你们中间,看到你们
的生活,与上流社会的歌舞升平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我理解你,从心里理解你!”
何中华的一番话,使李建国非常感动,枯竭的双眼流下泪来。他用变声的颤音
说:“谢谢何总对我的理解!你是真正地理解了我!”
何中华握住李建国的手:“哥们儿,啥也别说了,理解万岁——”
马大哈很神秘地找到李建国,问他何中华是不是给他一个十万元的信用卡。李
建国没有正面回答,就去了何中华的棋牌社。马大哈这几天来得少,就是来了也不
大说话,更是不斗嘴。看得出来,他对何中华给李建国钱的事耿耿于怀。凭什么有
厚有薄,都是一锅搅马勺子在一起混的棋友,这人怎么就分出个三六九等来。马大
哈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人的天性就是自私的,就有见面分一半的思想。
这一天,下起了大雨。李建国来到了何中华家,何中华心情也像这大雨似的,
波澜起伏。因为何中华看到报纸报道一个他的朋友,由于腐败,东窗事发,被判了
死缓。
李建国来了,他提起此事。李建国说:“何总不必感慨。腐败的人总有一天会
是这个下场。”
何中华点点头:“是呀。哪个腐败的人都想不到结果,否则,何必当初哪!”
外边霹雷闪电,大雨滂沱。马大哈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浑身水淋淋的:“这
大雨真大,外边已经积水成河。自己一个人在家呆着,没有意思。”马大哈有点语
无伦次,话越说越不搭界。不知是雨水淋的还是什么原因,他浑身有点抖,情绪上
也有一点紧张。
忽然,一声惊雷炸得窗玻璃簌簌作响。大家惊魂未定,楼外的马路上到处是水
流,下水口承受不了这过于集中的汪洋的肆虐。
何中华的手机响了。他接起了电话:“您好。什么?可以可以,我准备,我准
备。”
电话的那一头:“我们可不希望耍花招,那就保证不了您夫人的安全了!”
这边的何中华:“你们总得容我点时间吧!”
马大哈与李建国都听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何总的爱人被绑架了。何中华放下
电话,战栗在一片恐慌之中:“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马大哈紧张到了极点:“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绑架!光天化日之下……”
李建国显得很沉稳,满脸的严肃。他一字一顿地说:“何总,只有报警!别无
他法。”
何中华拿起手机,正待要拨,马大哈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说:“何总,可不能
乱来呀,您夫人的安全要紧哪。”何中华犹豫了:“也是的……”
李建国去了厨房,拿出一把水果刀,藏在衣服里。他回到客厅,不动声色地看
着何中华与马大哈两个人。
马大哈:“何总,你也不差那二十万,破财免灾呀,人的安全最重要。”
何中华:“可问题是,就算我给了他们钱,他们会不会杀人灭口,人质还是不
一定安全。”
马大哈:“安全安全。他们要的是钱,而不是人命。”
李建国走过来,他忽然一把抓住了马大哈的衣领:“我×你妈强奸犯,这件损
事是不是你干的?”
马大哈:“干什么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李建国:“到底是不是,说!”
马大哈:“不是我,我哪能呢。”
李建国:“就是你!我早就看出来了。”他抽出了刀,“说,不说,我捅死你!”
何中华害怕了:“别别,小李子冷静点。小马不会干的。”
李建国放下了刀,祈求地问马大哈:“我求你,真的是不是你干的?一旦报了
警,绑架罪可是要判重刑的。”
马大哈软了下来:“李兄,我也没有什么恶意,他们就是想吓唬吓唬何总,弄
俩钱花,也像你似的宽绰宽绰。我没有直接参与。”
何中华:“是你?真的是你!”他拿起电话,就要报警。
李建国一把握住他的手:“何总,不急,还是内部解决吧。”
何中华气愤已极:“这边在我眼皮底下,那边却下了黑手,我怎么能够放过你!”
马大哈已经从恐惧中解脱出来,事已至此索性破箩破摔:“何总,你要那么多
的钱干什么,能下崽?你的钱又不是血汗钱,反正也不是好道上来的,就为他们慈
悲一把吧。”
李建国对何中华说:“何总,大马是个很可怜的人。快五十多岁的人了,鳏寡
孤独的一个人,住的平房也是别人的,要家没家,要房没房,又无子嗣。他活到这
个份上了,一不杀人,二不放火,三不偷盗,已属不易。这次的事件,完全是看你
给了我钱,他才想出的损招。强奸犯,给那些人打电话,把何总的爱人放回来。”
马大哈晃了晃头:“那不白费劲了吗?他们要的是钱!如果是我,我也不会轻
易放手的。”“我给你们钱!”李建国说,“不要难为何总。”
马大哈拿起何中华的手机,给对方打过去:“不要伤害人质一根毫毛,他们让
我放人,钱何总是会给的。你们给我点面子,放了吧。”
何中华说:“马大哈我非收拾了你不可!”
听了这话,气得马大哈蹦了起来:“钱不到手人是不能放的!”
李建国见马大哈说此话,火冒三丈,他举起刀子:“我捅死你!”马大哈往前
一迎,刀子真就插进了他的肚子里。一股殷红的鲜血喷出,呲了李建国满身。三个
人都吓傻了。李建国先清醒过来,他拔出刀子,把马大哈放倒,脱掉自己的衬衣,
缠住马大哈的刀口,他一层一层地缠。血流得慢了,但却止不住。李建国头也不抬
:“何总,快打120!救人!”
何中华本来想打120,由于为官多年的官位思考习惯,使他改变了主意,他
拨通的是110警务电话。
马大哈少有的平静和慈祥:“杀人犯,你真的杀人了。可你杀的不是贪官,不
是腐败分子,而是我,是你的棋友。我快死了,我告诉你,绑架不是我策划的,是
我无意中把何总给你钱的事说了出去,我又说他家在纽约花园有一处公寓。他们就
动真的了——当时我还阻拦来。”
“你不会死的,”李建国说,“急救车马上就会到。”
马大哈声音微弱地说:“急救车不会来,何总打的是110报警的电话。大李
子,你实现了杀人的诺言,可我这个强奸犯却是徒有虚名,我没有强奸过人。警察
来时,我要是还能说话,我就说我是自杀的。”
李建国噌地站起,从何中华手里抢过手机,给120拨打电话,“兄弟我并不
想伤你啊!我只吓唬吓唬你!”
马大哈:“别难过了,我一个人无牵无挂,你要好好地活,你好歹还有个植物
人妻子为伴,那是个念想。我要走了。我感谢你,我有过很多次想自杀,可是下不
了决心,没有胆量,是你成全了我,替我做到了我做不到的。我死了,你就缺一个
真正的对手了,和何老板凑合着玩吧。”
楼下警笛长鸣,马大哈已经奄奄一息……
李建国心里想:我是被那张破卡收买了吗?他长啸般地喊了一嗓子:“天哪!”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