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城子村在深秋的夜晚,其实是非常宁静的,那从庄稼地里蒸发出来的地气,
闻起来有一种甜丝丝的粮食的味道。因为夜色很黑,那撒在天上的星星们便显得很
小很淡,而唯一明亮点儿的就是吊在西天边上的那个上弦月了。
王连枢感觉自己刚要睡着,就被邢淑珍给捅醒了。王连枢翻了个身,把脸掉过
来,他看见邢淑珍正愤愤地瞪着自己,吓了一跳,心说坏了,媳妇的邪乎劲又上来
了,一晃好多天没在一起了,得给她败败火。于是便闭起了眼睛哼叽着翻上了邢淑
珍的身子。邢淑珍在底下假装骂了几句王连枢缺德之类的话以后,便把身子做得跟
面条一样柔软了。王连枢在上面心说姑奶奶快饶了我吧,我都三天三夜没眨眼了,
轻点折腾吧。两口子正在硬碰硬较劲儿的当口,就听屋外的铁门被敲得当当山响,
王连枢一下子就泄了。邢淑珍在底下龇牙咧嘴地说道,又是刘金林那小子吧。
王连枢提着裤子把铁门打开,看到的正是刘金林。刘金林一脸的惊惶失措。王
连枢问,咋啦?刘金林说,主任,出事了。王连枢一听出事了,心里咯噔一下子,
便急急地说,莫非是苞米种子——刘金林搓着手打断了王连枢说,对对对,就是苞
米种子的事儿。王连枢这时感觉脑袋又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子,嗡嗡地响。王连
枢说,快说说。刘金林扫了眼四周说,进屋再说吧。王连枢正要转身把刘金林往屋
领,一想起他和媳妇刚才的那个过程,便停住了要迈的步子说,就在这儿说吧。刘
金林又扫了一眼四周,便压低了声音说,咱们偷着收的那两车种子,走到小塔子检
查站被扣住了,司机和车,还有那两个种子贩子都给收进去了。啥时候的事儿?昨
天晚上的事儿,刘金林说,我刚才在牛秃子家玩麻将,牛秃子的外甥说昨天他拉着
一车羊正往锦州送,就碰上了这件事儿。王连枢拍了一下巴掌骂了一句说,完了他
妈这下完了。刘金林说,主任,你先别急,咱们商量个辙,兴许能把人和车整出来
呢。王连枢说,等着整出来吧,这可是犯法的事儿呀,私自收购种子外运,这事儿
要多严重有多严重。刘金林说,别着急主任,想想辙,想想辙嘛。王连枢嘬着牙根
说,金林呀我是没辙了,哎你是会计,你给想一个辙,把那一半种子钱的窟窿给堵
上吧。刘金林寻思了一会儿,突然说,要不这样吧,咱把村上的提留款晚交几天,
先给村民们垫上那一半钱,等想出辙再补行不?王连枢摇摇头说,那可是上面派下
来的硬指标,弄不好会罪加一等的。刘金林说,那也没别的辙了。王连枢原地转了
三圈,也没想出一个好辙来,就连拍了几下巴掌说,完了他妈这下完了。他盯着黑
暗里的刘金林接着说,金林明天咱们再定吧。刘金林说,事不宜迟呀主任,明天樱
桃沟开养牛经验现场会,你一忙起来,我上哪找你去,还是最好现在定下来吧。王
连枢顿了一下,然后说,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王连枢看着刘金林融进夜色之后,轻轻地把铁门关上了。他心想我这图的是啥
呢,给全村的人干违法的事儿,责任落下来还得我一人担着。治种田落实到人头上,
种得多了,丰收了,可种子公司还真绝,给你打白条子;打白条子这还不算绝,更
绝的是给你打白条子,还不给你的种子定价。这让老百姓咋办,心里没底呀,眼见
着到手的票子就是够不着,真他妈的。王连枢嘟哝出了声,他妈这下完了,那些豆
鼠子一样乱窜的种子贩子来了,说是先付一半的钱收,村委们立会一合计,觉得怎
么着也见点回头钱吧,收就收吧。可一收就收出这样一个结果来了。
王连枢进了屋,看见邢淑珍正披头散发地坐在被窝里,便晃了下晦气十足的脑
袋心想,自从儿子到十几里外的学校当了住读生,这一大戳房子就她一人住着,也
够难为她了。这时邢淑珍说,外面谁呀?王连枢怔了一下说,刘金林净闲扯淡,没
正经事儿。王连枢说着钻进了媳妇的被窝,咱们继续睡觉。王连枢想把跟媳妇的后
半截活儿做完,可他怎么努力也不行了,他感觉这个夜晚糟透了,便恨恨地砸起了
自己的枕头,吓得邢淑珍扳着王连枢的脑袋直问怎么回事。
在樱桃沟庄俊权家开的养牛经验现场会不管怎么说还算挺成功的。沟里来了一
溜越野吉普,主抓农业的李副县长来了,各乡的分管副乡长也来了。庄俊权嗑嗑巴
巴说了养牛的一套经验之后,王连枢便面对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头目开始了他的总结
性发言。王连枢说庄俊权带领几个儿子养牛致富,是托了国家新农村建设政策的福
了。接下来王连枢把他的养牛专业户的觉悟拔得很高。王连枢说庄俊权经常读报,
是一个学者型的农民,经常跟儿子们在一起研究时事,从而能深刻领会地方各级政
府的最新精神实质,又兼他掌握了科学养牛的一系列方法,搞起家庭圈养,现在已
初步形成了一定的规模,是远近闻名的养牛大户了。王连枢用余光看了眼李副县长,
他看见李副县长在不住地点头,便觉得昨天晚上罩在自己头上的晦气有点变薄了。
王连枢话题一转,把庄俊权养牛致富的原因归结于李副县长亲自过问的结果。王连
枢说,没有李县长亲自包保庄俊权,他能有今天吗?这时李副县长踩着一堆苞米秸
秆笑着打断了王连枢的话,过奖了过奖了,主因还是庄俊权自己嘛。王连枢觉得自
己说得有些过了头,于是便把话收住了。这时王连枢看见本乡的姚乡长正抬腕向他
示意钟点,王连枢便看了看表,已经到了吃饭的时间了。王连枢撒眼看了一遍周围,
粗略一合计少说也有三十人。他刚要再说点什么,姚乡长抢过话说各位领导,各位
来宾,现场会到此结束,由于王连枢主任的盛情难却中午饭就由他办了。姚乡长扭
头招呼台阶上的王连枢,王主任,前面带路吧。姚乡长说完了话,十来台越野吉普
就噔噔噔地发动起来了,那个动静让王连枢听起来像是饿急了的狼嚎。
王连枢在发动机声里对姚乡长说,乡长,咱们是去吃派饭还是吃饭店?姚乡长
看了一眼王连枢,像是不认识他似的。姚乡长拍着王连枢的肩膀说,连枢,李副县
长下来是树你典型的,你这么小气可不行呀,你说能吃派饭吗?王连枢知道自己跟
姚乡长是再熟不过了,姚乡长挑理归挑理,王连枢还得把下半截话说出来,乡长,
村上没钱吃喝了,苞米种子的事你——什么苞米种子的事儿?姚乡长打断王连枢说,
现在是吃饭的事儿,给你树了一上午典型肚子树瘪了,想吃饭。你没钱?你没钱你
想办法去。
王连枢白了姚乡长一眼,想发火却又不敢,他看着一辆辆吉普已经向乡府路上
驶去,心里骂了一句,他妈的爷豁出去了。王连枢看着姚乡长钻进了吉普,正开着
车门等他上车,王连枢便四下里喊刘金林。刘金林跑上前来了,王连枢压低声对刘
金林说,快带上钱上凤英饭店,这顿饭又是咱自己出血。哪里还有钱呀?刘金林拧
着眉头道。快把那剩下的提留款带上,救饭局要紧。王连枢被姚乡长一声连一声地
喊着上车,于是就不耐烦地冲刘金林挥手说,快去呀。
参加樱桃沟养牛经验现场会的所有人在乡政府对面的凤英饭店开了三桌酒席。
主桌上坐着李副县长和姚乡长,王连枢在厨房和饭桌之间来回忙着。看着一道道的
菜往上端,王连枢的心便有些一阵阵地紧,不过面子上的事儿他还是愿意做的,虽
然心是紧点,虽然那种子的事儿还没有听到什么下音,可眼下这场面,怎么也得应
付过去呀。王连枢感觉自己这近一年来的运气就不好,点儿低,都快奔四十五的人
了,还扑腾个啥。要不是姚乡长曾经暗示过他今年秋季过后位子会往高了挪一挪的
话,他说什么也不会这么做的。王连枢站在一隅,望着眼前乱哄哄的场面,唉,这
可都是我们村的民脂民膏呀,诸位悠着点劲儿吃吧。
王连枢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就听主桌上有人喊他,他一看是姚乡长在拿着筷子
比划着喊他,王连枢就赶紧过去了。王连枢看见李副县长红光满面,夹菜的手细腻
光滑而且肥美,心说还是人家县长保养的好哇。于是他便搓着自己的粗手对李副县
长和姚乡长这一桌子人说,各位领导吃好喝好、喝好吃好呀。王连枢搓着手神经质
般地点头,引得酒桌上的人哄堂大笑。有人说王主任你怎么学起了赵本山?有人说
王主任你太讲究了,这大盘真上档次,几回吃你总是这样;有人说王主任你多争几
个现场会开开吧,我们好吃你的大盘……王连枢弄出个非常复杂的表情来,他看看
李副县长含笑不语,正将一块山鸡肉夹在半空中,便说,这还不是李县长亲自抓的
结果呀。王连枢说到这里,姚乡长就带头向李副县长鼓掌,于是全桌上的人就噼噼
啪啪地鼓起了掌,弄得李副县长把一块山鸡肉悬在了半空还挺尴尬的。王连枢看在
眼里,觉得场面挺做作的,可是又没有办法离开,便也跟着鼓起了掌。姚乡长鼓完
了掌,就对王连枢说,连枢呀,你拉个凳子坐会儿,陪李县长喝几杯。李副县长直
摆手说不必了不必了,本人不胜酒力,已经喝得很好了。他拽着王连枢袖头接着说,
来,你坐我这儿。王连枢便坐到了李副县长和姚乡长的中间。李副县长对王连枢说,
我看你这个村主任很有魄力嘛,办事也挺干脆利落的,你要继续干下去哟。王连枢
点头称是。姚乡长在身边插嘴道,哎连枢,你村今年的治种田怎样?紧接着又说,
你看我这个当乡长的,忙,忙,一天到晚就是忙,一些工作上的事儿只能在这种场
合说了。李副县长在一旁笑了起来,他指着姚乡长对王连枢说,我这个战友向来是
在吃吃喝喝中就把工作给做了。姚乡长说,李县长你别忽悠我了。王连枢来回看了
眼李副县长和姚乡长,说,你们是战友?姚乡长说,我们在佳木斯的一个野战部队
服役,李县长是正团职转业,本人不才弄个营副。姚乡长这样一说,整个酒桌上的
人就闹哄哄地要李副县长和姚乡长二人喝一杯叙旧酒。这一闹,姚乡长便把跟王连
枢要谈的那个工作抛到一边去了,又掀起了新一轮的喝酒高潮。王连枢看着姚乡长
惊人的酒量,心说现在谈啥工作恐怕都会白谈的,于是便在闹哄哄的主桌上悄悄地
撤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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