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连枢来到了吧台跟前,对吧台里的女老板说,张凤英,这帮人都是咱县的头
面人物,除我之外,最低也是个副乡长。你得赶紧传几个小姐来,好好陪陪这帮大
爷。叫张凤英的女老板说,王连枢,没想到你现在也赶时髦了,老同学变了。不瞒
你说呀老同学,王连枢压低了嗓音说,我现在处境困难呀,有好多事儿就得指着这
帮爷,没他们,我可能就朝不保夕了。张凤英说,什么事儿这么严重?犯生活错误
了?王连枢摆摆手说,生活错误眼下还算错误?唉,先别说我这几天的倒霉事儿了,
快传几个小姐来,桌上恐怕完事儿了。王连枢和张凤英同时瞥了眼酒桌,桌上杯盘
狼藉,围桌坐的人们个个醉态万端。张凤英说,好,我帮老同学的忙。说完,张凤
英便抄起电话一口气打了十多个小姐的手机。完了?王连枢问。完了。张凤英边合
上通讯本边说。王连枢迟迟疑疑地说,她们能来吗?张凤英说,都是为了挣这几个
破钱,哪有不来的道理。
三张桌子的酒已经喝得接近尾声了,王连枢看见小姐还没有上来,便扭回头想
问张凤英,张凤英却用手指着门口的方向示意王连枢看。王连枢扭头一看,见从门
口进来了两个小姐,紧跟着又进来四五个小姐,隔了不到一分钟,又进来了五六个
小姐。王连枢冲张凤英点点头说,真有你的。张凤英不无得意地说,她们给我下了
保证,随叫随到。
从小姐堆里王连枢发现了他的堂妹王连玲。王连玲此刻正把头低下来躲避着王
连枢的目光。王连枢一看见王连玲,气就上来了,就想起了他的妹妹王连香。是王
连玲拐着王连香外出打工的,王连玲在外面干了没到半年就回来了,王连香却至今
音讯全无。王连枢就从这一点上恨他的堂妹王连玲,心想你连玲比连香还大一岁呢,
你怎么就不知道照顾自己的妹妹呢?而今连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让我看着你能
不生气?王连枢想起了这两天在村上的麻烦事儿,他看见王连玲,气归气,但还得
求她帮一下忙。于是王连枢把王连玲叫到了自己跟前,王连玲怯生生地问,干啥哥?
王连枢说,一会儿你跟姚乡长跳个舞,顺便把咱村上那两车种子的事儿向他说说。
王连玲问,啥种子的事儿?王连枢说,是这么回事儿,咱村从各户收的那两车苞米
种子在小塔子检查站给扣住了,你问问姚乡长有没有解决的办法。王连玲一听这话,
说,哥,你放心吧,这事儿我能办到。
酒席散了。姚乡长被王连玲主动邀去跳舞。姚乡长醉态百出,舌头也短了一截,
姚乡长的脑袋老是往王连玲的脖子根下扎。王连玲不得不说,姚乡长你喝多了吧?
姚乡长一听这话马上来了精神,说,我没喝多,我这是高兴呀。姚乡长说话的时候,
还不停地把脑袋往王连玲的脖子根下扎。王连玲搂着姚乡长在慢四的节拍里说,姚
乡长,你听说小城子村种子的事儿了吗?姚乡长蒙头蒙脑地说,什么种子的事儿?
就是前天晚上小城子的两车苞米种子被小塔子检查站给扣住了的事儿。姚乡长说,
我怎么不知道?王连玲明显讨好地说,姚乡长日理万机,有些事情忙不过来嘛。姚
乡长问,你怎么知道的?我是听我哥说的。你哥是谁?我哥就是小城子村的村主任
王连枢呀。姚乡长问他是你亲哥吗?不,是我堂哥。姚乡长说,操,怪不得连枢开
现场会时的样子怪里怪气的。姚乡长搂紧了王连玲的腰说,你哥这是在做犯法事儿
呀。姚乡长你给疏通疏通行不?王连玲有意迎合着姚乡长的动作。姚乡长说,这事
儿可关系重大,弄不好会砸的,我得慢慢来。王连玲柔情脉脉地说,那就拜托姚乡
长了。
王连枢看着王连玲和姚乡长紧搂在一起跳舞的样子,心里的火冒出来都要把头
发烧焦了。
晚上,王连枢和刘金林在村委会里核算着中午的那顿开销。刘金林噼啦啪啦打
了一阵算盘之后说,不算饭店让利的一百块钱,三桌酒席花了一千六百八十块,十
三个小姐服务费计一千三百块,一共花了两千九百八十块。王连枢一听花了这些钱,
脑袋便开始嗡嗡响了起来。王连枢开始捏起了自己手上的两个虎口,边捏边说,完
了他妈这下完了,这让我怎么向村民交代呢?种子的事儿瞒过初一瞒不过十五,这
吃喝账又冒出来了,咋下账呢?想下,下得了吗?刘金林说,主任,咱也该汲取个
教训了,往后咱别再图这名那名的了,这一年来从春到秋,小流域治理竞赛,改良
羊现场会,这赛那会的,咱扔出去的钱还少吗?连个水漂都不打。王连枢觉得刘金
林说得在理,便唔唔了一通,可话到嘴边上的时候就有些硬挺了。王连枢说,做这
些,我还不是为全村着想呀,我想把上头哄住了,来几个投资项目,好把咱村的经
济搞上去呀。王连枢把手插进头发里,虽然刚才的话刘金林听到了,可是那话里更
深一层的意思恐怕刘金林有些理解不了。王连枢心说我不光是为了村上,很大一部
分也是为了我自己呀。我这样做固然自私些,可眼下我的资本,就得靠这样做才有
可能捞到。县里的各个职能部门,包括乡里的,抻出一个人来就是你的爷,你的爷
做酱不行,做醋那可是个保个的酸——这时刘金林说,咱这样搞下去,村民们还不
得把咱们剁剁吃了呀。王连枢也觉得事情变得严重起来,他反问自己是不是名利心
太重了,如果这样村民们会把我看轻的,这一轻一重,会要我命的。刘金林翻着账
说,我刚才算了,用提留款堵上这吃喝的窟窿,还剩不到三百块了,欠村民的种子
钱恐怕要没戏了。村上的其他款项想来想去真的不能动呀,说不定上面啥时来要呢。
明天你真该想想办法了。王连枢闷头嗯了一声。
村委会白炽灯的瓦数小得可怜。那灯光就吊在王连枢和刘金林的头上,把他们
的桌面遮出来一片很大的阴影。这阴影犹如这几天外面天空上飘来飘去的厚云彩,
弄得人的情绪也跟着阴阴沉沉起来了。刘金林说,主任,我得回家了,回去晚了老
婆该插门了,村委会的更你就打吧。王连枢看刘金林收拾起账本和算盘后,骂了一
句,他妈这倒成了我的家了。我也想替替你,刘金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我媳妇
她——王连枢摆摆手说,都是饮食男女,别说了。刘金林嘿嘿笑着关上门走了。王
连枢就靠在了行李卷上,找一张报纸盖上了脸,心说都是饮食男女,就我不是。王
连枢用手掏了下自己的裆部,又心说把这二两活肉剜下来算了。王连枢刚弄出个不
错的睡觉姿势,屋门被人推开了。王连枢从报纸缝下看到是刘金林,也没把报纸挪
开就问,又回来干啥?刘金林站在地上说,主任,跟你商量个事儿?王连枢说,说
吧。刘金林往前迈了一步说,你不能老在村上打更,把嫂子晾在一边时间长了会出
问题的。我,你知道,忙着要孩子替不了你,治保主任的老婆是个疯子,也替不了
你,计生委员是个娘们儿,更替不了你。我想唯一能替你的就是找个更夫。王连枢
说,更夫的钱谁出?我出还是你出?他妈这时候钱这么紧还想找更夫?我就是一个
好更夫。刘金林看着一动不动躺着的王连枢,站了会儿,说,就当我没说算了。说
完转身便走了。
当了一夜更夫的王连枢早晨醒来站在屋外方便的时候,看见一个人歪歪斜斜地
扛着一个高粱捆走了过来,到近前一看是吴百顺,想躲,却被吴百顺抬头看到了。
吴百顺扔下高粱捆紧跑两步来到了王连枢跟前,说,主任,种子钱返回来了吗?王
连枢提着裤子啊啊着说,那啥百顺老哥,那啥别着急,一天半天就返回来了。吴百
顺说,主任,我听说咱们的种子被扣了?王连枢说,谁说的?都这么说。吴百顺扑
撸着自己头上的高粱花子回答。都听说了?大多数都听说了。王连枢看着吴百顺,
这老爷子把家里大部分种子都交来了,为的是等钱给老伴治那个半身不遂。一年三
百六十五天呀,这老爷子几乎长在地里,而今种子被扣了,这让我跟他怎么解释呢?
这时吴百顺仰着脸问王连枢,主任,这事儿是真的吗?王连枢看着满脸风霜的吴百
顺说,真的。王连枢接下来又看见吴百顺身子一颤,那眼泪便顺着眼眶边的皱纹横
着流下来了。王连枢拍了吴百顺一下说,百顺老哥呀,告诉你种子虽然被扣了,钱
我还是要想办法给大家返回去的。吴百顺擦了擦眼角说,我信你的主任。说完就去
扛那捆高粱去了。王连枢看着吴百顺的背影,鼻子有些发酸,想说什么又一时找不
出话来。王连枢帮着吴百顺把那个高粱捆扛在肩上之后说,老嫂子还好吗?吴百顺
说,越来越完了,前几天左手还挺好使的,从昨天起左手也不行了,吴百顺掂了掂
肩上的高粱捆说,唉,没钱呀,你说主任,今年咋时兴治种了呢?你看看春上说的
话到秋哪句也没兑上现呀。王连枢说,别着急百顺老哥,你的事儿我一定帮着办,
你要是急坏了,那个家可就完了。吴百顺也没说什么,只是哼叽着扛着高粱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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