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连枢出了凤英饭店,在秋阳下站了一会儿,看一些经不起风刮的树叶在他的
眼前飘落。王连枢看到一堵墙上今春写的标语虽然有几个字坏掉了,可他还能把那
“努力搞好治种田,产量达到三十万”的标语一字不差地顺下来。王连枢想这个口
号今春喊的是多么响亮呀,产量达到三十万,一个乡何止是三十万,就我的那个村
少说也有九万斤吧,全乡多少个村,有多少个九万斤呀。种子多了,价臭了,不值
钱了,随便怎么样就怎么样了。王连枢踢着砂土路上的小石子,悠悠逛逛地走着,
快要走到乡府大门口时,他突然看见本村的雷广富骑着一辆破车子先他拐了进去。
王连枢的心忽悠一下子,莫非姚乡长说有人举报的事儿就是这小子所为?王连枢的
手心开始有了星星点点的汗渍。王连枢想,以前他曾落井下石过雷广富,而今雷广
富向他落井下石也是不足为怪的。王连枢不由苦笑了一下,世仇是一回事儿,被人
家叨着鸡嗉子是另外一回事儿,人总有个你死我活的过程,要不怎么叫人呢。王连
枢这样一想,便觉得自己心平气顺了些,他擦了擦自己的两个手心,自言自语,我
现在的唯一目的是怎样凑够钱,把各家各户的种子钱先兑上,这是我的当务之急,
其余别的,我看还是算了吧,有这么一件事儿,乡府哪个爷的椅子会腾出来让给你
坐呀,明哲保身他娘的吧。
王连枢这时想起了家,家里还有一个病老婆,一个急着上学的儿子,给老婆买
点药回家吧。于是王连枢悄没声地溜进了乡府,在门洞里推出自行车迈上腿便走了。
在医院的取药口,王连枢碰到了种子站的站长凡会杰,凡会杰拿着一捧花花绿
绿的药片子对王连枢说,操,你咋整的王连枢,咋让上边给抓住了?王连枢看看昔
日的大石坝村长现在的种子站长,心里的滋味反上来跟医院的来苏水味一样难闻。
王连枢掐着几袋止泻药说,操,咋整的,种子交你那儿不给定价,不给钱,打白条
子,你们啥时卖出去啥时返钱,你们做的可真是无本万利的生意,你们他妈玩的是
市场经济,我们他妈玩的就是计划经济?凡会杰说,哎,不管怎么说,你那叫非法
倒卖种子知道不?你想想,我们不给定价,不给钱,可我们准备在过年的时候,每
上交一斤种子返回去五毛钱。王连枢眼睛里射着无比的轻蔑说,我怎么上医院触了
你这个霉头呢。一斤返五毛钱,一千斤返五百块,哪个农民不给孩子扯块布,哪个
农民不买斤肉油油嘴皮子,这五百块够嘛我的种子站长?凡会杰生气了,心说王连
枢我本想跟你扯句玩笑话你怎么就急了,于是便生气地说,王连枢你别跟我嚷嚷,
上边的精神就是这样,我也不是见你面跟你怄气来的。王连枢伸着脖子咽下一口唾
沫,他想还说点什么,可是没有说,便冲凡会杰扬了扬手,苦中带冷地笑了一下,
转身走出了医院。
还没到第四天头上,王连枢就听说姚乡长在省城因嫖娼被刑拘的事儿了。姚乡
长被那个叫爱新觉罗·娴碧的女骗子骗到省城,在被骗了一笔数目不少的钱之后她
不知去向。姚乡长一个人在饭店里喝闷酒抽闷烟憋闷气,这当口,一个小姐走过来
问姚乡长要不要做,姚乡长二话没说拽起小姐就向旅店走去。两个人大白天的正光
着下身站在地上忙乎的时候,被管片的治安民警堵个正着,就这样姚乡长被刑拘了。
王连枢一听到这个信儿,心想姚乡长的仕途算是完了,种子的事儿也就甭指望他了。
王连枢看到媳妇的病情有所好转,在家里就有些呆不住了,眼下姚乡长已经没
有指望了,直接去找李副县长恐怕又不太合适。怎么办呢?王连枢在村街上边走边
想,还是借钱先堵这个窟窿吧,堵上窟窿再想辙托别人吧。这一想,王连枢便径直
朝农电工王致和家走去。敲了会儿门,没有人出来,王连枢推门进屋,见王致和正
蒙着头在炕上睡觉,满地是组合柜上下来的玻璃碎片,两个暖瓶也碎了,瓶塞却在
痰盂里浮着。王连枢推推王致和的脚,王致和哼叽了几声掀开了被子。王连枢说,
怎么了?两口子又打架了吧。王致和揉开眼睛见是王连枢,便说,坐,快坐,炕上
坐。王连枢把炕沿上的一个被撕掉了的衣服袖子扔到一边便坐下了。王连枢说,因
为啥?王致和说,玩麻将。王连枢说,赢了输了?王致和张嘴哈欠了一会儿说,赢
了我能砸东西?他妈前两个月的电费全扔进去了。王连枢一听这话。心说这份钱算
是借不来了,王连枢看着地上碎玻璃片里的自己说,玩儿那玩意有啥意思?王致和
说,就怨我那娘们儿,手气旺的时候她来叫我,这一叫他妈的就完了,点子一个劲
儿地往下滑,背透了……王连枢起来说,我没听说过有靠耍钱发家的,王致和你小
子也注意点,老打架两口子会掰生的,多少个例子在那儿摆着呢。王连枢用脚踢踢
玻璃碎片说,起来收拾收拾屋,把你媳妇叫回来。王致和怔了一会儿,突然说,主
任,你来有事儿吧?王连枢说,我有个屁事儿,听你砸这砸那的,我就不能过来看
看。王致和说,我知道你是来借钱的。王连枢看了王致和一眼说,想借你有吗?王
连枢拍拍炕上的王致和接着说,小子,快收敛点吧。说完转身走了。
王连枢正低头往村委会走,就听后面有人哥、哥地叫他,王连枢一回身,见是
自己的妹妹王连香,眼睛马上就湿了。他看着自己的妹妹大包小包地赶上来,便伸
手接过妹妹的一个包说,你怎么不给家里回个信儿呢?出去一年了,连个信儿都听
不到你的。王连香的眼泪这时已经下来了,说,哥,你别怨我,我居无定所,工作
也紧张,连写信的时间都没有哇。王连枢看着自己的妹妹瘦了,脸色也变得异常憔
悴,并且在脸颊上有几个很显眼的斑点,王连枢不忍心再责怪她了,便说,你是不
是病了?脸色也不好看。王连香有些支支吾吾地说,坐、坐了两天的火车,怕是累
的吧。王连枢心想也是这回事儿,旅途不轻呀,于是便抢过妹妹身上的几个包,一
起向家里走去。
一家人算是又团聚了,连树上的家雀都禁不住为这家人的团聚而欢蹦乱跳。秋
天的风仍是那样慢条斯理地刮着,秋阳也是那样慢条斯理泼着不冷不热的光,时间
就这样在慢条斯理的感觉中一点一点地滑过去了。王连枢看着在外一年音讯全无的
妹妹突然回来了,责怪归责怪,高兴却是真心实意的。可是王连枢的高兴就像是一
只兔子的尾巴,短得可怜,不一会便被重重叠叠的心事遮掩起来了。
现在,王连枢借钱借不着,不得不亲自出马去直接面见李副县长了。王连枢想
自己与李副县长有过几面之交,看样子李副县长也挺欣赏自己的,直接找他怎么说
也给点面子吧。如果把那两车种子找回来,即便卖不了钱,退给村民们也不失为一
步棋。王连枢觉得自己只有此策了,罚就罚点吧,只要能弄回种子来,就是他当前
的胜利。
王连枢起了个早,赶上了去县城的班车。颠颠荡荡两个小时之后,王连枢在喷
鼻的汽油味里下了车,然后向县府大院走去。县府大院熟门熟路,没用多长时间,
王连枢就到了。李副县长的秘书小刘接待了王连枢。王连枢一看是小刘秘书,心里
就有了些底。几个月前小刘秘书还在王连枢的村里放了十几棵树拉回老家盖房子呢,
几个月刚过去,小刘秘书不能忘了这事儿吧。王连枢看着小刘秘书正在打电话,小
刘秘书在电话里哼哈了一通之后,转过脸来问王连枢你找谁,刚问到一半,小刘秘
书就啊地一声说,这不是王主任吗?王连枢一看小刘秘书认识自己,乐没乐起来,
反倒觉得直想哭。王连枢湿搭搭地说,刘秘书,你还认识大哥呀?小刘秘书说,我
哪能不认识,我不认识王主任王大哥,我老家的房子能盖起来?王连枢觉得小刘秘
书还算是挺义气的,若换上县府的别人,办完事拿你形同路人待你也没辙。王连枢
正在想着心事儿的时候,小刘秘书说,王大哥你来有事儿?王连枢便把种子的事儿
前前后后向小刘秘书说了,王连枢说,我想见见李副县长,看他有啥辙没有。小刘
秘书咬了会儿钢笔说,李副县长今天恐怕来不了。王连枢问干啥去了。小刘秘书压
低声说,李副县长得了一种皮肤上的病,早晨一来要了车去大黑山的温泉泡澡去了,
恐怕得一天的时间。王连枢想大黑山离县城少说也得六十公里,这一天我就把自己
扔在县城里吧。王连枢问小刘秘书李副县长的家在哪儿怎么个走法?小刘秘书面有
难色,不过一刹那间就转过来了。小刘秘书说,王大哥你得保证到了李副县长家,
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王连枢感激得直点头说行行行。小刘秘书说,咱俩先熟悉
熟悉去李副县长家的路,晚上你去就方便了。小刘秘书说完这话,腰上的电话便响
起来了,小刘秘书接完电话后对王连枢说,快走王大哥,我还有别的事儿要办呢。
王连枢就跟着小刘秘书出了县府大院,左拐右拐了几栋楼后,小刘秘书指着一栋楼
说,看到这栋楼了吗?王连枢说看到了。小刘秘书说,把头的这个单元,三楼,左
边那个门,记住了吗?王连枢说,把头的这个单元,三楼,左边那个门,记住了。
小刘秘书的电话又响起来了,小刘秘书又对电话嚷了一通后对王连抠说,记住就好,
大哥我走了,以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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