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刘金林看看人走得差不多了,就拽着王连枢来到屋里说,主任,这下可坏了。
王连枢无动于衷地听着。刘金林说,昨天你刚走,县乡两级的人就来咱村查账来了,
咱账面上亏空太大了,各项提留款被挪用得所剩无几,我手头上全是你签字的饭条
子。还有,刘金林咽了一口唾沫说,检察院昨天下午也来了。调查了雷广富,又调
查了另外几户人家,那两个种子贩子也给带来了。王连枢仍是无动于衷地听着,其
实他并没有在听刘金林说些什么,他自己在琢磨着怎样把那笔种子钱凑够了然后再
挨家挨户地还给村民。王连枢在想着这些的时候,便向屋外走去。刘金林很惊异,
说,主任,你怎么了?你干什么去?你还没听我说完呢。王连枢扭回头说,金林,
不要说了,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王连枢回到家里,看见邢淑珍正在翻做过冬的棉衣,就问邢椒珍连香呢?媳妇
说在西屋呢。王连枢就拐进了西屋。一进西屋,王连枢就看见王连香正把一捧药片
往嘴里倒。王连枢说,连香你病了吧?王连香咽下药后说,有点小毛病,不大。王
连枢便讪讪地坐在炕沿边上抠着炕席说,连香,哥问你一件事儿,你还和村东头的
王怀国处着呢吗?王连香一听这话便说,不是你不同意吗?你说人家开金矿的老子
不正经,纳小撇大的,我和王怀国都断了一年了。王连枢噢了一声,心事重重地说,
不处也好,不处也好。王连香说,哥,你怎么跟我说起这件事儿了?王连枢有些支
支吾吾,我、我是想,你们要还处着的话,跟王怀国他爸借几个钱,你知道他爸有
钱。王连香问借钱干啥?王连枢说,给村民们还上被扣的那两车种子钱。王连香说,
那种子的事儿我也听说了,真要不回来了?王连枢说,要不回来了。王连香看着窗
外有些发黄的天说,我和他都断了一年了。王连枢站起来说,算了吧。便走到柜前,
拿起一个药盒翻来覆去地看。王连香看见王连枢拿药盒的手渐渐哆嗦起来,她看着
王连枢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便一声连一声地说,哥,哥。王连枢压低声音
吼道,哥什么哥你?你得了那种病?你真的得了那种病?王连枢痛苦地把药盒撕碎
扔在地上说,我就你这一个妹妹呀,你外出一年都干了些什么呀?王连香哭着说,
哥,哥,你千万别跟嫂子说,千万别说,我求你了。王连枢一把抓住王连香,眼眶
里的泪已经掉下来了,你呀你,你让哥愧对咱死去的爹娘呀。王连香说,哥,你听
我说,那是我自愿的,没人去逼我。王连枢一听这话,真想狠狠地打一顿王连香,
可那双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到最后,王连枢便抱着自己的脑袋呜呜呜地哭起来了。
王连枢回到了东屋,看媳妇正一针一线地缝着棉衣,王连枢便用手巾蘸了水擦
了把脸。这之后就听邢淑珍说,他姑还在那屋躺着呢?王连枢嗯了一声。邢淑珍挑
高了声调说,他姑得病了你知道不?王连枢说不知道。邢淑珍说,他姑在外面得了
性病。王连枢听着老婆不怀好意的声调说,你小点声行不?你怎么知道的?邢淑珍
说,她吃药的盒子告诉我的。王连枢压低声音对邢淑珍说,别瞎嚷嚷,嚷嚷出去对
咱们不好。邢淑珍扔了针线说,王连枢我告诉你,咱们和她就这样吃住用在一起,
再如此下去,我可受不了。王连枢想开一下屋门再把它关得更严些,稍一欠门缝,
便看见王连香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边上了。
第二天早晨,王连枢从村上打更回来,往屋里拎了几桶水之后,发现西屋的情
况有些异样。王连枢想,西屋的窗帘咋这么早就打开了呢?往常不是这样呀,连香
可是个爱睡懒觉的人。王连枢又一想,没事儿,昨天连香的病已经挑明了,三个人
攻守同盟也已经发了誓不要把这事儿说出去,让连香安心养病,况且做嫂子的也向
小姑子承认了错误,不会有事儿的。王连枢在窗下站了会儿,伸几个懒腰,想早晨
的心事儿,准备上鹿场的连襟那儿借点钱,然后再去酒厂的宝玉峰那儿……王连枢
活动脖子的时候,无意间从西屋的窗外望见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便觉得事情不对劲
儿,就急急推开了西屋虚掩着的门。屋里的确没有王连香,王连枢四下撒眸,发现
柜面上放着一张纸和一个纸包。王连枢打开那张纸,一看是王连香写给他的,便急
忙看了起来。王连香在纸上说,哥,我走了,我走了之后请你不要责怪嫂子,嫂子
也是为了这个家好,我能理解。我一到外面有个落脚之地,马上就给你打电话,免
得你对妹妹惦念。哥,你看见那个纸包了吗?那里面有四万块钱,你可以用这些钱
把欠乡亲们的账还上。哥,你别嫌弃妹妹,虽然这钱脏些,可这毕竟是妹妹的血汗
钱呀……
王连枢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攥着王连香的留言疯了似的喊,邢淑珍,邢淑珍,
你给我过来,快过来。邢淑珍就赶紧跑过来了,还没到王连枢跟前,王连枢伸手就
给了邢淑珍一巴掌,一下子就把她打坐在了地上。王连枢冲邢淑珍喊,连香走了,
连香走了,邢淑珍,你昨晚上跟她说啥了?你说,是你把她逼走的吧?邢淑珍此时
坐在地上已满脸是泪,却不发出一声哭叫。王连枢跪在地上晃着邢淑珍的肩膀说,
邢淑珍,你背着我跟连香都说了什么呀?邢淑珍这才哇地一声哭出声来,是我逼她
走的,是我逼她走的,我真的是为咱家着想呀。王连枢哽咽难止,他把邢淑珍抱起
来放在炕沿上说,淑珍呀,你看看这是连香留的条儿,你不该逼连香走哇,她这一
走,说不定啥时才能回来呀,她可是个有病的人呀。邢淑珍哭得更厉害了,说,昨
天晚上你打更去了,我就那么对她说说,也没往深里说,谁曾想她就走了呀。
王连枢撇下邢淑珍甩着眼泪向南梁的汽车站跑去,班车早已经过去了,车站上
空无一人。几个养路工正在锄着公路边上的杂草,王连枢问其中认识的一个养路工,
你看见我妹妹了吗?那个养路工说,看见了,病歪歪地坐班车走了。王连枢一下子
跌坐在了公路中间,愣是把一个二十吨的大翻斗憋停在了他面前。那几个养路工拄
着锄头看了眼前的这惊险一幕,一个养路工问认识王连枢的那个养路工,他是谁?
那个养路工说,他是小城子村的村主任。他怎么了?那个养路工抓着自己的衣领说,
不知道。
王连枢是在村委会被人带走的。那天下午,王连枢把妹妹王连香留下的钱拿到
村委会,和刘金林正核对着每一家应返回的种子钱,乡派出所的李公安领着几个人
便进来了。李公安认识王连枢,便说,连枢,跟我们走一趟吧。王连枢正闷头和刘
金林核对着数字,抬头一看是李公安,就什么都知道了,他扔过一盒烟去说,你先
等我一会儿把这账结了行吗?李公安一时做不了主,便回看了一眼同来的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点点头,李公安便说,你抓紧点吧。
王连枢和刘金林对完了账,便伸了个懒腰,脸上出现了这十来天少有的轻松神
情。王连枢对刘金林说,金林,等我走后,你去给你嫂子报个信,说我和李公安一
起走了。刘金林收拾着账本,神经兮兮地点起了头。
村道很不好走,司机把方向盘拧得左右不是,便骂,他妈这是什么破道呀。李
公安接着话茬说,是呀,村民们咋都把苞米秸秆码道上了?本来这道就窄。李连枢
跟着车上的人一起晃着身子说,没办法呀,家家户户种苞米种多了呀。李公安扭回
头对王连枢说,连枢,看你村家家房顶上和院子里堆的苞米棒子,肯定是个丰收年
吧!王连枢举着双手蹭了下脑门说,是呀,我们是丰收了……王连枢在说这话的当
口,就感觉有一股酸水一下子从心里反上来直冲到了鼻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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