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玫瑰的儿子已经上初中了。儿子好像变得很懂事了,有空闲时,就争着抢着
帮王玫瑰做家务。王玫瑰没想到的是,儿子的班主任老师会找上门来。老师让王玫
瑰多和儿子沟通一下,说:“你儿子最近上课时精力不集中,好像是在早恋。只是
这么猜测,这种事又不好明着问。不过,现在初中生早恋是最让老师头疼的事情了。”
王玫瑰记不得当时都和老师说了些什么,她只是感觉心里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给
淘空了,空得好难受。
王玫瑰仍跟往常一样做给儿子吃,洗给儿子穿。儿子也没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该上学上学,该做作业做作业。每当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儿子总是在神神秘秘地
写些什么。王玫瑰一走到儿子跟前,儿子就又捂又盖不让她看。她只好说些弦外有
音的话给儿子听,无非是劝儿子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儿子倒也懂事,她说什么,儿
子就点头应承下什么,可等她转身离去了,儿子就又神神秘秘地写个没完没了。儿
子的老师第二次来找王玫瑰时,说:“有同学反映你儿子常给邻班的一个女同学写
求爱信,而且两人来往密切,有时连做课间操的时间也不放过,躲在走廊里说个不
停。”
王玫瑰是个做事沉得住气的人,可这次真有点坐不住了,她牢牢记下了那个女
同学的名字。王玫瑰不想先找儿子来谈这件事,她想只有先和那个女学生多接触几
次,才能再来做儿子的工作。男女之事,王玫瑰多多少少是懂的。王玫瑰更不想把
这事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她想等女学生下午放学后,约女学生到学校外的公园
里坐坐。王玫瑰要不是又一次收到那封神秘的来信,是不会去找这个女学生的。一
看信上的笔迹,就知道仍是几年前那个陌生人写的,当时,王玫瑰一边用剪刀剪信
封的封口,一边想:这个写信的人到底要干什么呢?事过境迁,人都死了好几年了,
为什么还要来无休无止地写信纠缠?
信的大意是:还记得几年前我写给你的那封信吗?回想起来,我当时写那封信
的动机是缘于一个女人的嫉妒心。其实整个故事都是由女人的嫉妒心引发出来的。
我记得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我和丈夫领着女儿去公园。当时,刚好碰到你也
和丈夫领着儿子去公园。丈夫无意间对我说:“你看前边那个女的,就是领着小男
孩的那个,她在纺织厂上班。我去她的车间刷过门窗,听她厂子里的人说,她是厂
花。”
我当时赶紧多看了你几眼。你的确漂亮。这我不得不承认。可就在我不得不承
认你漂亮的同时,我的心里像是钻进了无数的小虫子,在一口一口地咬我。
我对丈夫说:“你的记性可真好,就只是去人家厂子里刷过一次油漆,就能从
这么多的人群里一下子把她给认出来。”
丈夫的眼睛仍在痴痴地望着你,他甚至都没听出我话里的醋意。直到你们一家
三口的身影从人群里消失后,他才回过神来,对我说:“你以后也要注意保持一下
身材了,不能再发胖了。女人一胖了就没看相了。”也许丈夫是无意间夸你一下,
也许丈夫是真的喜欢上了你。但如果不是我后来较真,我们两家就不会大难临头。
那次逛公园回来后,我从丈夫嘴里记下了你们厂子的名字,又从你们厂子里的同事
那里得知了你的名字。我还又格外打听到你丈夫的单位和他的名字。我没费多少周
折,就和你丈夫搅在了一起。你也是女人,你当然知道女人在做这些事情时是多么
得心应手。当然,女人也不是所向披靡,也有那种刀枪不入的男人,可惜你的丈夫
不是那种男人。当他完完全全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的时候,他并不知我当初只是为
了在暗中和你较劲儿才找他的。我也在不知不觉中,真心地喜欢上了你的丈夫,他
的确比我的丈夫有能耐多了。我常常在暗中有一种报复后的快感,因为我现在喜欢
的这个男人,比我丈夫优秀一千倍一万倍。可惜好景不长,我丈夫的一个徒弟发现
了我和你丈夫的秘密。他和我丈夫好得恨不能合穿一条裤子。他怕我丈夫不相信,
悄悄跟踪了我,并拍下了我以前寄给你的那张照片。这下可把我丈夫气坏了。他要
我表态,到底这日子是往下过,还是不再跟他往下过,我只好约了你的丈夫在东湖
公园见面。我也不知这日子是不是还要再按原样往下过,我要先问问你丈夫是咋想
的,然后我才能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决定。
你丈夫坚定地对我说:“过什么过?分手!一定要和他分手!”
我问你丈夫:“凭什么一定要和他分手?”
你丈夫说:“凭我已经离不开你了。就是天塌下来,地陷进去,我俩也要在一
起。”
也许是老天在报应我,就在你丈夫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女儿怀里的布娃
娃掉在了湖水里。女儿急了,喊我,我没听见。女儿一下子就跑到了湖里,因为她
看到了那个布娃娃正在水上飘呀飘,慢慢地向湖中心飘去。那个布娃娃是我女儿过
生日时,你丈夫花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买来送给她的。所以你丈夫见此情景,哪有
不救之理?当然,女儿是得救了。可你丈夫再也回不到我的身边了,也更无法回到
你的身边了。于是,本来我应回家和我的丈夫商谈离婚之事的,可现在却由我丈夫
来开口商谈这件事了。女人好像天生都是遇到大事情,总是先要问一下男人的。在
公园里,我问过你的丈夫今后如何过日子。回到家,我又要服从丈夫的决定了。丈
夫坚定不移地要和我离婚,一点商谈的余地都没有,而且还不准我把女儿带走。眨
眼工夫,我就在一下子失去了两个男人的同时,失去了我最心爱的女儿。当时,我
孤身一人在外边租房过日子,那份凄凉,那份思女心切又不能和女儿相见的悲惨,
竟让我拿起笔给你写了那封信。因为我怕你会轻而易举地夺走我的前夫。说准确些,
是我拱手相让,并不是你夺走的,因为你自始至终都蒙在鼓里。我只有把真相全说
给你,你才能在我前夫向你示爱时,会拒绝他的爱。因为我也是女人,当然知道女
人的心思,你不会和一个有这种复杂背景的男人结婚的。如果我不说,他是不会把
这一切都告诉你的。果然,当我丈夫人托人,终于托到了你的那位邻居大姐时,你
们虽然见了面,但却没有走到一起。也许是我后来的信起了作用,也许是另有其他
只有你自己知道的原因。可是,无论我怎样的努力,我的前夫再也不肯要我了。我
的破镜重圆的计划也终究没能实现。说来真是天意,我的女儿在上初中的时候,认
识了你的儿子。我当然知道,你当初并没把实情说给你的儿子,世上只有女人最懂
女人的心思。要命的是,你的儿子只是想把你和我的前夫撮合到一起,可我的女儿
却一天比一天反常。她是恨我的,是不肯把心里话说给我的。我只是偶尔见她时,
才冷冷地和我说几句话的。但我已感觉出她在喜欢你的儿子了。我悄悄去找过她的
班主任老师好几次了。当我的这种感觉被证实后,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不管
你是如何地恨我,但你和我是一样的,从骨子里我们都是爱自己的亲骨肉的。你的
儿子现在虽说还没有真正地喜欢上我的女儿,但这样下去,肯定会影响他的学习成
绩。就算你对我的女儿见死不救,总不能对自己的儿子冷眼旁观吧?我希望你能找
到我的女儿,开诚布公地把这一切都告诉她,她根本不给我一个这样说话的机会。
为了两个孩子,为了我前夫对你的一片痴情,当然,我前夫对你的这份痴情你还没
有来得及体会得到,你最多也就是知道我前夫对你印象不错而已。我真的是厚着脸
皮在劝你,你不要再犹豫了,快快嫁给他吧。只有你答应了嫁给我的前夫,你的儿
子才不会老是来找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也就能安心地学习了,这样对两个孩子都是
有好处的……
王玫瑰看完这封信,左思右想了好几天,很多的往事她真的不想再去想了。其
实,王玫瑰一直没把心里的真实想法说给儿子,她是打心里喜欢那个会油漆手艺的
罗波。记得邻居大姐才给她介绍罗波时,她羞得脸都红了,她一下子在心里记下了
这个名字。打那儿,她每次去菜市场买菜时,只要一看到有卖水萝卜的,她就会毫
没来由地心里颤一下,再颤一下,她不知这是为何。她和李大涛谈恋爱时,从来都
没有过这种奇妙的感觉。当然,这并不是说她以前不爱李大涛。女人的共性是,只
要是愿意嫁给一个男人,只要不是有什么无法说清楚的外部原因,一般来说,都是
有爱情才走到一起来的,这一点她是体会最深的了。那次相亲后的一个中午,儿子
刚吃过午饭背上书包离开家门,那个叫罗波的男人就在邻居大姐的陪同下来敲她家
的房门了。她当时在打开房门的瞬间竟会莫名其妙地感觉敲门人会是这个男人,但
她没有料到的是邻居大姐会一同陪他来。大姐进来后,只是笑眯眯地看了一眼王玫
瑰,然后就又笑眯眯的悄悄退出了房门。王玫瑰像踏在云里雾里样深一脚浅一脚送
走邻居大姐,回过身,站在客厅,一时竟不知该做些什么,该说些什么。她的心里
像是揣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怦怦怦跳个不停。跳得她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搁放才
好。王玫瑰打心里瞧不起自己,徐娘半老的岁数了,又不是黄花大姑娘,害的哪门
子羞呢?心里这么想着,眼睛却看着别处,试了几次就是没敢看这个叫罗波的男人。
她想起那次跟着邻居大姐去罗波家的情景,那次她是多么的镇定自若啊,那次她竟
能不露声色地只用自己的肢体语言默默地和他交谈。这次却不知为何,她竟会如此
的不争气,她知道这样子会被这个男人瞧不起的,会嫌她不成熟,不能给人一种能
过把好日子的踏实感觉……她就是在这一瞬间明白了一件事情:这次她是真的爱上
了这个男人了。只有这种突如其来的爱,才能让她这种年龄的女人手足无措,才能
让她猝不及防。她就那么带着一丝羞怯,一丝欣喜,间或掺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忧
郁,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忘记了拿烟,忘记了泡茶,倒是罗波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
反客为主地对王玫瑰说:“你看,咱们是不是坐下来说说话啊?”
王玫瑰这才如梦初醒,忙着洗水果,忙着去找平时舍不得喝的好一点的茶叶,
一时忙得团团转。其实王玫瑰家哪有什么好茶叶,最贵的也才只有二十多元一斤的
绿茶。王玫瑰在忙碌着做这些事情时,她有意识地让自己慢慢镇定下来,慢慢找到
了女主人大大方方待客的感觉。当她用眼睛的余光打量罗波时,罗波也正在静静地
打量着她。她让罗波坐下,然后她问:“你过得还好吧?上次从你那里回来,我给
你捎过话去了。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罗波说:“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你不同意,肯定是有难处的。但我看得出,
你本人是乐意我俩在一起的。只是你可能有难言之隐吧?”
王玫瑰忙说:“罗大哥,我们不谈这个话题好吗?”
罗波说:“好的。我这次来本就不是来谈上次见面的事的。我是想来告诉你一
件事情的,我想了好多天,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说给你听听的,因为你本人可能不
知道,你和一条人命有关。说白了,真正要你的丈夫命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
王玫瑰被罗波的话吓了一大跳:“罗大哥,你不要吓我啊。我怎么会和一条人
命有关呢?我怎么会去害我的丈夫呢?你都把我说糊涂了啊。”
罗波说:“你要想不糊涂,就要听我慢慢说。”
于是,罗波一边喝着王玫瑰给他泡的茶,一边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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