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司的改革方案迟迟没有出台实施,越是这样,民间的改革方案版本就越多,
但是一条也没有有利于郑月明的小道消息。在这个知识分子成堆的企业里流行着这
样一句话:高级工程师一毛钱能买十一个。连高级工程师都一分不值的这家国有大
型企业,对待像郑月明这样的中专毕业生那只有一个办法,能踢就踢,能裁就裁了。
郑月明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危机,他像一个就要溺水的人一样想要抓住一根稻草。
他必须要保住这个工作,不然的话一家人只靠妻子的工资是无法生活的,况且还有
为儿子治病时所欠下的几万元的债务。
科长给大家开会了,撤科是必然的了,大家要有个心理准备,单位不负责人员
去向,自谋出路。郑月明想找几个朋友商量一下自己的去向,一个多月前,裁员的
消息才有苗头时他与几个朋友喝酒。提到工作,郑月明不无忧虑地说:“我们处、
我们科历来就是‘运动员’,前辈老师傅们说,一有风吹草动,我们就要被解散。
这回改革的力度这么大,我可就要没有吃饭的地方了。”
有朋友说:“下岗到南方干去,怕什么!”
郑月明说:“我都四十岁了,哪里肯要我?你们看哪个招工要求不是三十五岁
以下,大学本科以上。现在我才知道,自己真是一无所长呀。”
一个当车间副主任的朋友说:“多大点儿事呀!你到我那里去,我至少给你安
排个段长组长的。”
一个区属工厂头儿的公子说:“到我家老爷子那儿去,他们那个搞供销的小子
办什么事都整不明白,我爸正想换他呢。”
一个做生意的朋友说:“郑哥,咱们都是朋友,跟我做生意,保证比你在工厂
强百套。”
又一个朋友说:“有这么多哥们儿,你愁什么呀愁?谁还安排不了你呀。”那
天,郑月明喝醉了。他在台历的记事栏下写道:不是酒把我喝醉了,是朋友的情谊
让我醉了。
郑月明烧了几个菜,老婆孩子都吃完了,他还慢慢地吃着。趁着酒兴,他开始
给这几个朋友打电话。他首选给车间副主任打电话,把今天的会议情况说了,副主
任安慰道:“没关系,就凭你的才能,到哪儿都没问题……”
放下电话,郑月明的酒醒了一半,因为对方只字没提让自己上他那儿去干的话,
更别说当什么长了。想到这儿,他拨公子的电话时手就有些发软,但还是拨通了,
公子听完了他的话说:“怎么办呢?你等一等,我就不信你们公司领导连你也不给
安排,你这些年为他们做多少工作呀,他们也不能卸磨杀驴呀,是国民党还是共产
党?别担心,你等等看。”
下边做生意的朋友的电话他就不敢拨了。想了半天,不挂也不成,总得有个一
定呀。他挂了几遍,总算按全了号码。朋友的爱人说老公不在,到外面应酬去了。
挂他的手机,通了。对方没等郑月明说完就打断他说:“我正陪一个客户,一会儿
我给你打过去。”
郑月明又给另一位挂,蜂音响了六七声还没有人接,他挂断了,竟有一种如释
重负的感觉:幸亏没有人接。
郑月明眼睛盯着电视,看完了晚间新闻看世界报道看体育新闻,但什么内容他
却一点也不知道。十二点了也没有电话打进来,他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妻子发现他没在床上睡时已经是早晨了,妻子推醒他问怎么睡在这里,昨天的
电话打得效果怎么样?郑月明说:“他们都是不能指望的人,人在失意的时候就没
有朋友了。”
那天在满福楼陪省总工会的领导吃饭时,郑荔芝也看到了她的这位楼上本家邻
居。当时在车里看见他们一家三口往酒店里进时,郑荔芝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这
样才是生活吧。慨叹可能来自她仍然是个没谈嫁娶的老姑娘。四十五岁的郑荔芝除
了脸上的肤色深了些和有些不平坦外绝对不属于丑女人那一类,之所以错过了结婚
的年龄,完全是因为年轻时太挑剔的原因,高不成低不就,阴错阳差的她便走了每
一个老姑娘走的老路。在酒店的卫生间里,郑荔芝遇见了苗丽维。她们前后脚进去,
女厕所却只剩一个空位了,苗丽维迟疑了一下,想让郑荔芝先方便,郑荔芝却冲里
边仰了下头说:“你先请。”
苗丽维连忙说:“你先请你先请,你忙,先请吧。”
“那我不客气了。”郑荔芝抬腿进去了。郑荔芝在里边一边解着手,一边隔着
门板与苗丽维聊天,这让苗丽维感觉这个当官的老姑娘并不像平时让人感觉的那样
不可接近。想到这点,苗丽维对郑月明说:“我们是不是求楼下的郑书记给帮忙找
个地方?”
郑月明想了半天,咬了咬后槽牙说:“也行。只是不知道她肯不肯帮咱们这个
邻居的忙。”
人在连最基本的生存都可能不保了的情况下,就可能会放弃尊严。平日里最要
面子的人,到关键时刻可能最没面子。郑月明终于采纳了妻子的建议,准备求邻居
郑荔芝帮忙在公司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决心下了,但是怎么个求法呢?就这样空手求人家?带钱去吗?别说家里没有
什么钱,就是有,拿多少?为这个,他们夫妻讨论到凌晨一点多也没有个结果。郑
月明感觉挺头痛,脑袋不好用了,这真是应了那句古话: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第二天早晨一醒来,苗丽维就说家里不是有父亲留下的一些好酒吗,给她拿两
瓶茅台吧。“给一个女人送酒,合适吗?”郑月明像是对妻子又像是自语。
“管不了那么多了,不能再拖了,再拖可能就公布了,到时就什么也来不及了。”
妻子说。总算盼到了下班,郑月明飞也似的骑回家,把两瓶茅台酒用个大方便袋装
好,走到门口想起来,这个时候也不知道郑荔芝回来没有,自己拎着东西敲书记家
的门被邻居看见了不好。于是,他空手跑到楼下,看书记家的灯亮了没有。反复下
去了两三次,书记家窗户还是黑的。眼看着快八点了,郑月明第四次下去时,四楼
的窗户仍然黑着。他正想放弃,一辆白色本田停在了楼门口,郑荔芝回来了。郑月
明赶快把身子背过去,等郑荔芝上了楼他才悄悄地跟上去。书记才把门关上,郑月
明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家里,在门里平静了一会儿,轻轻拎起茅台……
郑荔芝对同姓邻居的突然造访多少有些意外,迟疑了一会儿,才把门打开。她
把郑月明让进门,弯腰从鞋架上取下一双拖鞋,放在郑月明脚下。郑月明小心地把
酒放在门口,说:“郑书记,吃完饭了吧?”
“吃过了,你呢?”郑荔芝一边把郑月明往客厅里引一边背对着他说。
“我也吃过了。”说这话时,郑月明已经感觉出自己的背上有些潮湿。
两人对面坐在沙发上。郑荔芝说:“说吧,有什么事?”刚才的客套一下子没
了,老姑娘完全换了副面孔,这让郑月明把来时想好的话全给忘记了。郑荔芝说:
“别客气,都来了,有事儿就说吧。我挺忙的。”对方这样一冷,反倒让郑月明放
松了,心想:愿意帮不帮吧,我说。郑月明表达了来意,然后看着副书记的脸,等
她回答。
让郑月明没有想到的是,书记并没有回答是或者否,甚至根本没接他这个话,
而是突然问道:“听说你写作能力特别强,尤其是诗写得不错。”
“瞎写瞎写。写得还行吧,嘿嘿。”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他没有想到她竟然
知道这些,还问起这个来。
“咱们公司要有个厂歌,就要征集歌词了,你是大手笔,写写试试看吧。”郑
荔芝接下来就讲了厂歌的歌词要求:要体现出集团公司在国民经济中的重要地位,
要歌颂工人阶级,更要表现在改革开放、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公司人积极进取、做大
图强的精神面貌……
郑月明在十分认真聆听的同时,目光曾经在这个老姑娘的胸部停留三两秒钟。
这个停留无论如何也怨不得他,因为这位女书记的胸部惊人地发达,而且乳房的轮
廓也很美,让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得被它吸引住。好大呀!郑月明心里不由
得一声慨叹,不过这个想法只是在头脑中一闪而过。这怎么是想入非非的时候呢,
他连忙把眼睛投到茶几上搜索着,想找纸笔把书记的话记下来。郑荔芝说:“你不
用记了,明天咱们厂报就会刊出歌词征集要求。你仔细研究一下。你什么时间能拿
出来?”
“什么时候要?”
“当然越快越好,这样好有时间修改。”说着,郑荔芝从茶几上捡起遥控器,
把电视机点开了。郑月明知趣地站起来告辞,郑荔芝也不留,起身送他到门口,指
着门边的方便袋说:“东西你拿回去。”
“就两瓶酒,一点意思。”郑月明嗫嚅道。
“你拿走。要不拿走,你的事我不管了。”不容置疑的口气。
郑月明怔了一下,只好拎起来。
妻子见郑月明把酒拿回来了,便问怎么没送出去,他说人家不收,否则的话就
不给办事了。
整个晚上郑月明就反复地回忆到书记家的整个过程,判断她到底有没有帮他这
个忙的意思。
写厂歌,歌颂这个就要把他请回家的工厂?这可真有些难为郑月明了,如果把
这个事提前到半年前做,与现在会大不一样。那时候,虽然全国的企业都在搞改革、
搞下岗,但是唯独他所在的企业没搞,当时的老总经理说:我能让我的两万名职工
有活干有饭吃就是改革成功。咱们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小地方,下岗了让人干什么去?
咱们也不像沿海开放城市或者大都市,没有流动人口,“三产”没什么可搞的。
没有下岗裁员的事情,郑月明感觉工厂就是自己的家,他是靠工厂生存的,虽
然自己对本职工作不太满意,但毕竟工厂给他开工资,给他分福利,给他报销医疗
费、取暖费,他还可以利用出公差的机会游山玩水。可是现在,面临下岗,工厂说
不要他就不要他了,却让他歌颂要想把他抛弃的工厂,这好比亲娘要把儿子送人,
却让儿子对亲娘感恩戴德,这个感情真是难拿。
郑月明别无选择,他必须得写,而且一定要写好,这可能决定着书记是不是帮
他的大事,不能有半点马虎。他两天没上班,数易其稿,一气写了三首歌词。他先
是在家里给老婆孩子朗诵,听取意见,记录下来,然后又拿到单位给同事读。科里
的同事们听完后直撇嘴:饭都要不给你吃了,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就下岗了,还有心
写歌词,真是不知好歹,纯粹是吃饱了撑的。
周四,郑月明的歌词已经基本定稿,但是他没有找郑荔芝,他想星期天再找她,
说是刚刚写完,这样就不必按厂报上的征稿要求把稿子送到宣传部,也不必到她的
办公室去谈稿,就可以有理由再到她家里去,这样他便能与她长谈一会儿而不必被
办公室里来去请示、汇报工作的人所打断,再说他还是想把那两瓶茅台送出去。
他们几乎谈了整个下午,郑荔芝接了两个电话后,关了手机,这多少有点儿让
郑月明受宠若惊,这个举动让他感觉女书记喜欢与他交谈。开始时他就没有想到郑
荔芝并不外行,她仔细地看完了三首词后,指着其中的一首说:“首先这第一句就
不太好,什么叫‘我们的工厂美名传四方'太苍白,太没有形象感。”
这个点评让郑月明不由得不对面前这个老姑娘的欣赏水平刮目相看,他的头点
得像小鸡啄米一样。
当郑荔芝又指着一句歌词品评时,郑月明便把身子探了过来。她这个动作突然
让他有了些遐想,虽说他没好把头探得过近,郑荔芝把手里平端的稿子向他那一侧
倾斜也让他没有理由把头凑得更近,但他已经闻到了她身上那女人独有的香味儿。
那种香味儿显然与妻子的不同,妻子的香味总夹杂着医院的来苏儿味,而她这味道
浓郁而不烦腻,淡雅而不寡味,那是一种高级的香水的味道。郑月明没有猜错,郑
荔芝用的是一种法国产的,叫“思恩”的高级香水。
郑月明没有想到,他自己最为得意的那首郑荔芝却不喜欢,而是选择了他心中
排在第二的那首,建议他把它送上去参加评选。她说:作为像我们这样的一个特大
型的重型机床集团公司,歌词里一定要让人体会出、感觉到“咱们工人有力量”,
感觉出“我为祖国献石油”的那种工人阶级的豪迈感,让人听了,会生出一种热血
沸腾的冲动,这是最关键的。
说完这些,两个人一时都没有提起什么话题。郑月明知道他应该离开了,便说
:“打扰郑书记这么久了,我回去了。这两瓶茅台酒是我妻子的一点意思,我的事
让你费心了。你要是不喜欢喝酒,这酒你可以留着待客。”他把茅台两个字咬得很
重,故意强调不是别的低档次酒。
“酒不错,我心领了。你的事我会尽力的,像你这样的人才,我们公司应该说
不是多了,而是很缺的。就从你这几首歌词就可以说明,你要是走了,是工厂的损
失。你回去听信儿吧。”她把酒塞进他的怀里。没有递到他手里,郑月明认为塞这
个动作让这个当官的女人表现出一种实在而亲近样子。
又没送出去,真是个笨蛋,郑月明骂自己。不过郑荔芝最后那句话让他心里有
了底,看来他是有希望的。拎着酒从郑荔芝家里出来,他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来:
真是一个不错的女人,我要……当时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以后这个想法才越来越
明确、越来越清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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