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热得像着了火。三伏天呢,只要晴着,又哪有不热得像着了火的道理呢?
关秘书的业务也好得像着了火。
关秘书从来都是这样的,只要遇上特别的天气——特别的天气其实也就是坏天
气,比如热得咬着冰棍也冒汗、冷得烤着火炉也哆嗦,或者风能把一棵树拔起来、
雨能把一个人砸趴下——他的业务量都十拿九稳好得很。
相反,如果无风无雨,不冷不热,那关秘书的业务量就直线下降了。
甚至忙活了一整天却分文不进都是可能的。
单单从这一点看,关秘书和他在乡下当农民的父亲老关真是水火不容:虽然父
子俩都要看老天的脸色吃饭,但是老关盼的是风调雨顺,而关秘书盼的却是风狂雨
骤。
没办法,谁叫关秘书是一名小县城的出租车司机呢?要知道,小县城的人基本
上都是厉行节约勤俭持家的好同志,不遇上非常恶劣的天气,万不得已,谁愿意花
冤枉钱打出租车啊?
要知道,打一次出租车,就相当于打一桶豆油打一桶散酒甚至打一大包老豆腐
的……
如果从字面上琢磨,关秘书应该姓关,是个秘书。关秘书应该和其他的什么周
局长吴书记郑主任王经理一样,是个官称,而不是个名字。
可事实上关秘书就叫关秘书。
关秘书之所以起了这个很容易让人混淆是非的名字,还要从他的父亲老关说起。
老关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几十年如一日,伺候土地如伺候亲爹,伺候庄稼如
伺候亲娘。可是奇怪的是,老关却不希望儿子也跟自己一个样——老关希望儿子能
跟土地这个亲爹庄稼这个亲娘彻底断绝关系,把日子过到县城里去。
最好,能在县城做个风不打头雨不打脸、又有名誉又有地位的——秘书。
于是,老关就给儿子起了个旗帜鲜明的名字:关秘书。并且一心一意地供他读
书。
关秘书是一个勤奋好学的好孩子,从小学到初中成绩一直蛮好的,后来很顺利
地考取了一所小中专,地区的粮食学校,毕业后,又很顺利地分配到了县粮食加工
厂上了班——还是在办公室里负责文字工作呢。
文字工作是什么啊?文字工作就是给厂里写一点上报的材料,宣传的材料,总
结的材料;遇上开会的时候,也做个会议记录;遇上领导班子做决策的时候,也执
笔写个规章制度什么的。也就是说,关秘书虽然不是秘书,但胜似秘书;关秘书终
于名副其实了;关秘书终于实现自己父亲老关多年的夙愿了。
可是好景不长,粮食加工厂就像县城里的许多加工厂一样,倒闭了……
出租车司机关秘书在大街上马不停蹄地跑了大半天,腰包渐渐肿胀了。
可生意还是好得很。
这不,一个手里提生日蛋糕的妇女又在冲他招手呢。
小妹,今天家里有人庆生啊?等那妇女上了车,关秘书热情地搭讪道。
关秘书就是一个爱搭讪的人。这可能跟他的职业有关,也可能跟他的经历有关
:自从厂子倒闭之后,关秘书依次贩过青菜、搞过传销、跑过保险。出租车才刚开
了小半年。
妇女说:哎。我妈妈。
关秘书说:老人家今年高寿啊?
妇女说:六十三。
关秘书说:比我父亲小两岁。
关秘书这样说的时候,心里咯噔跳了一下,然后问:小妹,今天七月初几啊?
妇女说:初二。
关秘书说:该死!
妇女不高兴了,妇女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妈妈生日碍你什么事儿了?怎
么就该死了啊?是吃你家还是喝你家了啊?无冤无仇的你怎么咒人啊?停车停车停
车,我不坐了,我要下去了!
关秘书连忙解释说:小妹你误会了,今天恰好也是我父亲生日呢,可我却把他
忙忘了……我说我该死呢……谢谢小妹你提醒啊……
把“小妹”送到目的地之后,关秘书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决定放弃这大
好的挣钱机会,回老家给父亲祝寿。
毕竟,一年当中大热大冷大风大雨的恶劣天气还会出现,而父亲的生日只有一
回……
当关秘书带着蛋糕开着车,回到距离县城大约三十里的老家,也就是方根乡伟
器村的小胡庄时,那些前来为父亲庆生的亲戚们,舅舅舅母,姑父姑母,表叔表婶,
姨父姨母……正准备举起酒杯呢。
看到久违的关秘书,亲戚们都很高兴,关秘书也一样,于是酒也喝得分外畅快。
天就是在大家喝得非常畅快的时候,突然变脸的。
先是倒了墨水瓶一样地洇满一天的乌云,然后就是惊魂动魄的一阵电闪雷鸣。
关秘书已经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了。关秘书连忙放下酒杯,想开着他的车子逃
出去,逃出那四五里的“糯米路”,逃上四五里外的“村村通”,可是说时迟那时
快,花生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了。
也就砸了半个钟头,可是却泄洪似的,砸了满地的水汪子。
通往庄外的那四五里路,自然也就成了糨糊子了。
还不知道哪天能干呢。
这可如何是好啊?要知道,这车可是出租车,要缴各种各样费用的,停在这里
不能进钱不说,还得哗啦哗啦往里搭钱呢。
搭钱就是割肉啊。
关秘书一着急一上火,喝下去的那点酒就翻江倒海地折腾出来了……
看着儿子都快把肠子吐出来了,老关心里更难过:秘书可是回来给自己过生日
的,自己可是罪魁祸首。一年三百六十多天,这生日早不过晚不过,为什么撵在今
天过?为什么没早点让秘书走?要知道,上半天热得像站在鏊子上,闷得像盖进罐
子里,一看就是要起雷暴的啊……
老关痛苦和自责了好一会儿之后,心一横,一个主意产生了!
抬!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再说了,这车又不是卡车,是轿车!轿车就相当于过去的
轿子啊。过去的轿子都能抬,如今的轿车就不兴抬?而且,那泥浆路也就四五里,
又不是百儿八十的!
正好亲戚都在呢。
老关就找来了粗绳,木杠,还请来了几个没出去打工的壮年人,包括刚上任不
久的组长朱二愣。大家捆住四个车轱辘,再插上杠子,然后“嗨哟”地一声吼。
轿车真的起来了!不过只走了几步。因为泥浆太深了:左脚拔出来右脚又陷下
去了,张三拔出来李四又陷下去了……
一星期后,当关秘书把车开出来的时候,他人整整瘦了一大圈。
关秘书想: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因为以后还要回来呢,还有可能被困住呢,
再困住我可要赔得贴裤子了。不行,得想个办法让乡里修路!
想个什么办法呢?
对了,找老木!
老木是县报社的记者,以前粮食加工厂还没倒闭的时候,他隔三差五就过来采
访,找酒喝。在办公室负责文字工作的关秘书自然要给他提供提供材料,或者泡个
茶斟个酒什么的,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现在当官的不都怕曝光么?报纸上一曝光,说不定他就上紧了,就把路修起来
了。
关秘书就去县报社找老木。
要说老木这人还真不错,虽说关秘书已经下岗了,不能给他提供材料了,不能
泡茶斟酒了,但他并不嫌弃,还是满口答应了。不仅人来了,还带了家伙——照相
机呢,对着那坑坑洼洼的四五里路又是拍又是摄的。招来许多看热闹的人,就等着
马上见报了。
可是,都三天过去了,那报上还是没动静。关秘书沉不住气了,一个电话打过
去。
老木说:你别等了,上不了了。你们方根乡乡长赵顺利已经来请过社长了,还
有县电视台、电台的一把手。
关秘书急了!关秘书说:明天我就到市报去!
老木说:赵乡长眼光很长远,市报、市电视台、市电台的领导也在座。吃完饭
还去唱歌桑拿了呢,然后又分别意思了意思……关秘书,别为了几里路做糊涂事啊,
你能不住方根乡,你父母能不住方根乡?要知道,赵乡长还多次悄悄跟我打听,想
知道到底是谁告的密,我都把你给保护了,说是自己下乡恰好看到的……再说了,
那路可不是你自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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