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话讲得好,枪打出头鸟。我自己不行,得多发动几个人,人不说人多力量大
吗?再说了,目前小胡庄上迫切需要解决这出路问题的,也不仅仅只我一个人,多
着呢。
洋鸡蛋这样想着,就火烧屁股般地出门了。
洋鸡蛋之所以如此着急,还要从他的称呼说起。
洋鸡蛋本不叫洋鸡蛋——这名字虽然带着个洋字,但是太土气了,也难听,估
计在这世界上也不会有其他人叫的——洋鸡蛋本叫杨基汉。杨基汉是个脑子满灵活
的人,会点朴素的辩证法,能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比如,去年鸡蛋的行情差,价
钱低得差不多快赶上地蛋,也就是土豆了。许多做鸡头的养殖户纷纷拿起屠刀,杀
鸡卖肉。可杨基汉却出人意料地挨场子转悠,花掉多年的积蓄,收购那些半成甚至
大半成新的设备,还有那些最耗费饲料的年轻的母鸡。
价钱虽然便宜,但是不识时务,相当于逆水行舟,顶风作案。所以很多人都怀
疑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脑子忽然坏掉了。
可是也就半年的时间,那些曾经怀疑过他的人就开始抽自己嘴巴子了:因为许
多养殖户都压缩规模甚至关门大吉的缘故,市场上的鸡蛋数量锐减,差不多只有以
前的一半;而价格却很自然地翻了一番。
大家都习惯把散放的鸡下的蛋叫做草鸡蛋,或者土鸡蛋,而把养殖场出来的大
个子的鸡蛋叫洋鸡蛋;再加上杨基汉的发音本来就接近鸡屁股里的货,所以大家干
脆以他的产品称呼他了。有点贬损的意思,之所以贬损,是因为嫉妒,嫉妒他最近
每天都发财。
不过,最近每天都发财的洋鸡蛋,也遇到了破财的好时候——昨天,洋鸡蛋开
着他的农用三轮车,照例要把当天下的那两千多只新鲜的鸡蛋送出去。
一出门照例是那四五里坑坑洼洼的蹦蹦路,照例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般的小心
翼翼。
可是,常在河边绕,总会往下掉——在一个坎坷前,洋鸡蛋自己也不清楚究竟
是身上哪根筋掉链子了,总之,前轱辘一歪,后轱辘一翘,就出交通事故了——两
千多只年轻母鸡一天的心血,一下子全泡汤了!
看着一地血肉横飞的蛋青和蛋黄,洋鸡蛋的心啊,都快碎成那两千多只脆弱的
蛋壳了……
洋鸡蛋首先想到的是何家发。何家发说他自己是个经纪人。什么狗屁经纪人,
就是过去的二道贩子,就是金针菜下来收金针菜,小花生下来收小花生,然后再加
价卖出去。何家发有辆小卡车,四轮的,他儿子掌握方向盘,他自己坐在副驾驶上,
经常要进进出出的,也没少受这路的难为。
何家发肯定会举一只手赞成的——何家发就一只手,那一只年轻时意外丢掉了。
果然,何家发一听洋鸡蛋的话,唰的一下就把那只手举起来了。
何家发说:好!我们不能仅仅只做致富带头人,还要做修路的带头人……我听
你的……
洋鸡蛋又去找马前进。马前进吃过这路的大亏:去年,他刚学会骑自行车的闺
女小香去村里的商店打甜油,结果一出村口就让那路上的窝窝给暗算了,连人带车
翻倒了。小孩子骨头嫩,当时脚脖子就骨折了。打了两个多月的石膏是小事,关键
是花了马前进一千多,都把马前进花干了。马前进一定会拥护的。
果然,马前进说:去年可把我花惨了,到现在我上了那路还想哭……我早就盼
着有人号召了,真亏你昨天翻了车,打了两千多只鸡蛋呢……
这话有点不好听,不过洋鸡蛋懒得计较了,洋鸡蛋还要找人呢。
接下来找的是蒋立业。说起来,小胡庄上,受这路伤得最深的就是蒋立业:蒋
立业年迈的父亲有高血压,前年一天中午突然跌倒了。蒋立业急忙打乡医院的120.
可那天下雨,120 就是进不来……蒋立业的父亲就这样被耽误了,虽然没死,但吃
喝拉撒都赖在床上,比个孩子还闹人。蒋立业也会二话不说的。
果然,蒋立业听了发狠道:不达目的不罢休,要找就找出个结果来……
洋鸡蛋又找了十几个人,都是跟这路苦大仇深的,包括出租车司机关秘书的父
亲老关。
洋鸡蛋还找了辞职不干的老组长牛有权。可牛有权却灰心丧气地说:我就因为
这事退下来的。我不掺和,没用的。
洋蛋还找了新官上任的新组长朱二愣,想借他的地位跟愣劲壮壮势。可朱二愣
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已经当了干部了,不好跟你们这些普通群众一起瞎胡闹的…
…
当天下午,洋鸡蛋就在他的养鸡场里和大伙一起商议起这路的事宜来。大家七
嘴八舌,各抒己见,气氛非常的热烈:依我看,干脆直接朝上面找,到县里上访!
据说县里专门有个接待咱们老百姓的上访局呢!
不是上访局,是信访局……这个方法不适合,因为信访局也不能批钱给你铺路,
最后还是要把问题踢给乡政府……再说了,赵顺利这人最仇恨老百姓上访了,特别
是越级上访,上次怀下村有个人上访就访到了县信访局,你猜后来怎么着?
怎么着?
后来他儿子想当兵,什么条件都符合,可赵乡长只轻轻一句话,就把事情搅黄
了——赵乡长说,他们家政治不怎么够条件。
我还指望我儿子将来当兵入伍呢……要不,咱不来硬的,来软的吧?
怎么软法?
咱们一起去求求赵乡长。
牛有权上次不去求过了么?他当时还是个组长呢,都灰头土脑地回来了,咱们
去还能有好果子吃?
咱们给他送礼啊——现在办事不都兴给领导送礼么?
送什么啊?
花生,绿豆,金针菜,还有鸡蛋——要草鸡蛋,现在有位置的人都吃草鸡蛋。
你以为赵乡长是你丈人啊?会在乎你这点老土货?
那送什么啊?
钱!现在要送就送钱!一百二百的还不管用,出手就是成千上万的。
这钱谁出?
谁出?谁都出!因为这路谁都要走!
我不出!我凭什么要出!我的想法就一个字——告!
怎么告?
就是直接到法院起诉,告乡政府不给咱铺路!
这办法也不好。
怎么不好?
怎么不好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不好,不现实……对了,咱们可以找记者!
报纸上一登,电视里一放,这路说不定就铺好了!
你这办法我儿子关秘书试过了,不行的。现在的记者都归社长台长管,社长台
长又跟乡长通。
那就找中央电视台!找《焦点访谈》!《焦点访谈》可不买他乡长的账!
《焦点访谈》在大老远的北京呢,谁去啊?再说了,全中国的大事情多着呢,
他们会在意咱这四五里的糨糊子路么?……
大家商议了很久,直到晚饭时,也没个结果。就散去了。
可一推门,却看见组长朱二愣正眯着眼睛趴在门缝上。
朱二愣一见大家出来了,连忙说:我可什么也没听见啊,更不会去告密的!
可是第二天一早上,太阳才出到树腰子高,村长梁小五就到小胡庄来召人到村
部开会了。召的全是商议的人。
这显然是一个不祥之兆:昨天傍晚朱二愣说的话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小子肯
定连夜跟村长梁小五告密去了。这干部真是一件奇怪的差事,只要当上了它,连愣
子都变聪明了,都会勾心斗角了。他奶奶的……
可是更加糟糕的是,当大伙人心惶惶地来到村部的时候,才得知乡长赵顺利,
还有一帮乡里的干部,也正虎视眈眈地等着呢。
赵乡长说:诸位不是想到县信访局访我吗?到法院告我吗?到中央电视台《焦
点访谈》谈我吗?我现在是送货上门了!
洋鸡蛋一听吓坏了,要知道,自己可是带头人。洋鸡蛋连忙辩护说:不,不是
的,赵乡长,大伙……也是让那路给难糊涂了。
赵乡长说:你是办养鸡场的杨基汉?
洋鸡蛋说:是的。
赵乡长问:你一共养了多少只鸡?
洋鸡蛋说:两千多只。
规模还相当不小嘛。赵乡长这样说着,又转头吩咐身边的随从人员:马上通知
相关部门,过去进行相关检查,该罚款的一定要严罚,决不能包庇——对了,最近
流行禽流感,要特别通知防疫站。如果出现苗头,要就地捕杀,就地深埋。没有苗
头的,也要防患于未然,该打针的打针,该挂水的挂水。费用当然由养殖户自理…
…
洋鸡蛋听了腿都软了。
赵乡长又问:老关是谁?
老关说:老关……是我。
赵乡长说:你儿子不错啊,是个书记?
老关说:他哪有那福分啊。是个……开出租车的。
赵乡长说:就是书记嘛,掌握方向的嘛。据说他在县城人际蛮厉害的,跟县小
报社的大记者都熟悉。不简单啊,你养了个好儿子啊。还没忘本?还经常回来看看?
老关说:好久没回来了。就是上次,我过生日,他,回来过一趟。
赵乡长说:我知道,还让下雨给留住了……其实你不用抬车的。你们小胡庄不
是有小台湾的绰号吗?台湾人出门走哪里?走天上,走水上。你们不可能走天上,
但是你们可以走水上。
走水上?大伙很吃惊。
赵乡长非常痛心地说:我亲爱的农民兄弟们啊,你让我怎么说你们才好呢?你
们的脑筋成天就知道盯在地上,跟那条路斗气。为什么就不能换一个思路,往水上
想想呢?我刚才过去实地考察了,紧挨着你们那四五里出庄路的,就是一条排涝渠,
还蛮宽。你们完全可以集资买一条小船的啊,花不了多点钱的,也就是千儿八百的。
这样既可以给政府分忧,又可以给自己解困,何乐而不为呢?
扯你妈个淡!——洋鸡蛋心里这样骂,嘴里却说:赵乡长,感谢您给我们指了
个好路子……不要大家集资了,我回去马上就买船!
洋鸡蛋不是个糊涂人,想要将功补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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