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麻妹不麻,也不姓麻,只是在麻馆里做事。
麻馆就是麻将馆,但人们都不这样叫,而是叫茶馆,只有麻妹把它叫麻馆。麻
妹说,明明大家都是来打麻将的,哪个是来喝茶的呀,不该叫麻馆啊?
麻妹刚来茶馆时才十五岁,小姑娘长得不算漂亮,但显得聪明机灵,来打麻将
的男男女女喜欢逗她,便有人说,你把茶馆叫麻馆,那你在麻馆里做事,我们就叫
你麻妹要不要得?麻妹说,麻妹就麻妹,随你们怎么叫。从此,大家就叫她麻妹了。
麻妹这个年龄本来应该在学校念书,但她已经初中毕业了,家里穷,不可能让
她念高中大学,就来城里找远房表姨袁雨琴,恳求给找点事情做。袁雨琴还没有表
态,和她住在一起的男人黄大超说,太小了,连身份证都没办,谁敢收啊,这叫童
工,犯法的。接下来却又说,这样子,谁让我们是亲戚呢,求都求到我了,就在我
的茶馆里帮忙,记住了,是帮忙,不是打工,这就不犯法了。但我不能给工钱,包
吃住,一月给一百元的零花钱,先试用三个月,你看行不行。麻妹连声说行,心想
一月净剩一百元钱呢,都顶家里卖几只鸡了。
黄大超是国有大企业望川机械厂的工人,却不是个好工人,不肯好好工作,上
班时间也常溜出去喝酒打牌,老婆就和他离婚了,晃荡了两年遇上了袁雨琴。袁雨
琴原来也是一家纸巾厂的工人,工厂破产没了工作,男人也和她离了婚。黄大超离
了婚有工作没房子,厂里原来分的房子给了带孩子的前妻,袁雨琴离了婚没工作却
有五十平米的宿舍房,可供居住但管不了吃用和女儿的学费。两人是各有所需搭伴
过日子,好听一点的说法叫同居,不好听一点却更符合客观实际的说法叫做打平伙,
即临时凑在一起的生理和经济的伙伴。但袁雨琴要面子,对人谎称是和黄大超结了
婚的。
黄大超每月有千元左右的收入,却只给袁雨琴一半,自己还要吃伙食,这叫做
交伙食费,是多数同居男女通常的做法。袁雨琴哪够开支,便想开个茶馆。她在纸
巾厂只学会了造纸巾,没别的本事,又拖着个女儿,给人守店也没人要。做生意又
没本钱,只有开茶馆,招人打麻将,租间偏街小巷的门面,置办几套桌凳和几副麻
将,就成了。黄大超才和她同居,新鲜劲尚存,态度还算积极,愿意出本钱。门面
就租在望川厂附近的斑竹巷,说开茶馆全靠拉角儿,开在别处没人来打,赚屁钱啊,
我在望川厂总还有一帮哥们儿姐们儿,再怎么也能拉一些人来。
谁知茶馆开张不久就有点开不下去了。原因是这城里茶馆实在太多,遍地都是,
单是这条三百多米长的斑竹巷,就有十来家,而且都是望川厂的人开的,你拉角儿,
我也拉角儿,角儿就不够拉。你刚开张,哥们儿姐们儿得给你面子捧捧场,时间长
了就得看你的服务质量和别人相比怎么样了。原来,开茶馆并不是只需租门面置办
桌凳麻将那样的简单,除了拉角儿,还得顶角儿。顶角儿分两种,一种是凑齐了三
桌或者四桌人,还有一桌只来了三个人,还差一个角儿,打烂电话也拉不来了,老
板就得顶上,否则这三人来了一次没打成,下次很可能就不来了。另有一种是临时
的,某个角儿要来,但要迟上半小时才能来,或者打到中途接到个电话有事要去办
一下,也要让老板顶上一阵子。前一种顶角儿,输赢是老板自负盈亏,等于是自己
赌,但凡开茶馆的都要尽量避免这种情况;后一种输赢算角儿的,但输多了角儿会
不高兴。不管是哪种顶角儿,老板上了桌子就干不了别样事了。茶馆里还有许多别
样事,茶馆虽然实质上是麻将馆,但角儿还是要喝茶的,人人都得泡一杯,就需要
不停地续水。中场还得给角儿们上水果,葡萄要洗净,西瓜要冰镇,苹果梨子要削
皮切成块插上牙签,角儿们在桌子上是不愿耽误时间的,要顺手就能拿来吃,且很
讲卫生。不只是这些事,还有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事。有的角儿好容易拉来了,却
说还没有吃饭,你得给他煮碗面,最好还要卧上两个荷包蛋。有的角儿打了个喷嚏,
便问老板有没有鼻通,你只有感冒清,便得去跑药店给他买。有的长角儿天天来,
你当然非常欢迎,但要你干的事情也特多,上农贸市场买鸡买鸭甚至小菜,到幼儿
园小学校接孩子,给他老婆或她老公送把伞,他不是天天来打麻将照顾你的生意了
吗,分不出身来呀。总之,角儿就是上帝,茶馆老板得像爹娘般地伺候,全方位服
务,不然角儿就跑到别的茶馆去了。黄大超白天要上班,晚上喜欢和几个狐朋狗友
喝点夜酒,茶馆主要是袁雨琴在经营。尽管袁雨琴待人热情,见了角儿就满脸堆笑,
泡茶也舍得放茶叶,买水果都是买新上市的,终究是一个人顶了角儿就做不了别的
事,做了别的事就顶不了角儿。做不到对角儿们全方位服务,茶馆的角儿便渐渐少
了,从开张时的场场坐满五桌,到后来便经常只有三桌两桌甚至一桌了。显然茶馆
少了个人手,但这种小茶馆一般是不能雇工的,本来赚钱就少,再要付人工钱,就
白忙活了。如果顶角儿时手气不好,甚至会亏本。不用付工钱只给点零花钱的麻妹
来得正是时候。
麻妹不知道这些,不知道这茶馆已经奄奄一息,正等着她来救活。她只知道表
姨和姨叔收留了她,心里充满了感激。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