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麻妹很快干满了三个月。三个月里,茶馆的生意一天天好起来,到后来,每天
下午晚上两场麻将几乎场场五张桌子都能坐满角儿,最少的时候也能有三桌。
这都是麻妹的功劳。麻妹的嘴巴甜,见了男的就叫叔叔伯伯,见女的就叫娘娘
阿姨,且总是笑脸如花。麻妹的手脚勤快麻利,泡茶续水,角儿吃完水果给递纸巾
擦嘴,捡拾掉到地上的麻将色子,不用人叫,总能做得及时到位。麻妹的脑子还很
好用,去农贸市场给角儿买鸡鸭肉蛋回来,总能把账算得清清楚楚不差分厘。麻妹
煮的面条也很好吃,倒不是她的煮法有什么不同,而是她弄的调料有一种特别的农
村风味。麻妹的到来使袁雨琴可以随时顶角儿,而且麻妹的服务远比袁雨琴更受角
儿的欢迎。麻妹还是个孩子,那种乡村少女的天真烂漫纯洁无邪,让角儿们感到赏
心悦目,听她甜甜地叫上一声,享受着她如花笑脸的服务,对于牌桌上的紧张搏杀
是一种调剂和放松,而这样的调剂和放松在别的小茶馆是享受不到的。这个城市专
供打麻将的场所很多,单是带“茶”字的场所,就有大茶馆、小茶馆、茶楼的区分。
大茶馆通常有几十张桌子,打的却是最小的麻将,一炮一元,最多两元,角儿们以
老人居多,打麻将主要是为了打发时间,麻将打得小抽彩也小,头两把自摸各抽两
元,一桌才四元钱,也就只提供一杯最便宜的苦丁茶,没有任何别的服务。小茶馆
就是黄大超和袁雨琴开的这种家庭茶馆,一间屋子几张桌,人少麻将大,一般十元,
也有打二十元的。角儿们的年纪从二十几岁到五十几岁都有,大多有工作过得起日
子,却并不富有。叫做什么工薪阶层,打麻将口说是娱乐,其实想赢钱,抽彩也是
头两把自摸,打十元的便是二十元,二十元的便是四十元,抽彩相对多。而且角儿
们的身份自我感觉要比大茶馆的老头老太太高,便有中场上水果之类的服务要求。
茶楼则是高档娱乐或者叫赌博场所,连名字都叫清风阁、鹧鸪天之类,豪华装修、
雅间,茶是碧螺春、毛尖、西湖龙井,出入的多是老板和官员,总之是有钱人。打
麻将至少一炮五十元,更多的是一百元为起点,茶楼不抽彩,而是按时间收费,最
低的也是一小时一百元。收费高,服务也高,有年轻漂亮的小姐伺立随时续茶点烟。
这就是说,只有高消费的茶楼才有小姐服务,而且茶楼的小姐不是夜总会的小姐,
轻易不会和客人逗乐调笑,更不会去给你跑农贸市场。黄大超的小茶馆有了麻妹,
角儿们便有了比进茶楼更好的感觉,自然就很乐意来。
茶馆的生意好了,对麻妹当然是件好事,她可以在这里干下去了,不会试用期
满就让走路。但她没有想到,别的茶馆竟会来挖她,出价每月工钱二百元,同样包
吃住。麻妹这时已知道,所谓包吃住,对老板其实没什么花费,开茶馆的门面都配
有厨房,老板一家人自己也要吃饭,就在茶馆里办伙食,还经常要给角儿们弄点吃
的,包吃也就是添一副碗筷。至于包住,更只是在门面角落搭一张小床,拉一块布
帘稍作遮挡,老板并不提供另外的房间,不但不会多花钱,反而是自己在为老板免
费守店。麻妹这时还知道,所谓没满十六岁是童工没人敢要其实是黄大超糊弄她的,
没满十六岁确实算童工,国家也确实不允许招童工,但这城市里没满十六岁的打工
仔妹多的是,尤其是女孩,在小饭馆里择菜洗碗端盘子的;在小商店迎客送客卖东
西的;在理发店、美容院、洗脚城学理发美容按摩当学徒的;到处都有,并没有人
管。黄大超那样说的目的只是为了压她的工钱。尽管如此,麻妹却不想离开黄大超
的茶馆,觉得好歹当初是人家收下了自己,更重要的是别的茶馆不安全。她从来茶
馆打麻将的男男女女的相互开玩笑和聊天中知道,城里的男女关系乱得很,好像只
要高兴就可以乱睡觉似的,而且城里的很多男人都不满足只和老婆睡觉,只要可能
就要想睡另外的女人,特别是想睡年轻的,年龄小的,最好是处女。有的人就专门
打像她这样来城里打工乡下小妹的主意,用尽手段欺骗胁迫进各种各样的卖淫场所,
去当什么雏妓,卖什么处,价格格外的高。这些玩笑和聊天她听不太懂,却听得恐
惧,觉得这城里到处是男人色欲的漩涡,充满了危险。黄大超是亲戚,表姨袁雨琴
虽是城里人,却很看重娘家人的关系,对她不错,尤其在安全问题上很关心她,每
天离开茶馆时都要守着她关好门才走,还专门给她买了一部小灵通电话,要她晚上
万一有什么事就给她打电话,或者打110 报警。
麻妹没有走,也没把事情对袁雨琴和黄大超讲,觉得那像是在要挟他们涨工钱,
她不好意思,也不敢。但这事还是很快被袁雨琴和黄大超知道了,他们是从角儿们
口里知道的,角儿们有时进这家茶馆,有时进那家茶馆,就听说了,就告诉了他们。
袁雨琴和黄大超的反应却不一样,袁雨琴觉得麻妹真不错,对她这个表姨有感情,
不肯离开是怕对不起她。黄大超却认为麻妹从表面看很聪明,其实是傻妹,当初被
他这个假姨叔的假好心轻易就欺骗了,到现在还在瞎感激。尽管两人的看法不一,
但都觉得必须给麻妹涨工钱,不然她这次没走下次也会走。就商量涨多少,黄大超
主张就按照别人开的价涨到二百,袁雨琴却给翻了倍,要猛涨到四百。她的理由是,
要让麻妹觉得他们对她真是太好了,感激不尽,以后哪怕有人再出更高的价来挖,
她也肯定会拒绝。而只要有她在,就算一场麻将只多一桌角儿,打的是十元,也要
多收二十元,一天两场就是四十元,除点茶水水果钱,半月就够她的工钱了。这只
是袁雨琴嘴上的理由,她心里其实另有想法。自从麻妹来后茶馆的生意开始好起来,
黄大超就不大肯给她钱了,甚至还在茶馆里抓钱用,这让她觉得茶馆里多赚了也等
于是给黄大超赚的,她依然到手不了几个钱。与其这样她就宁肯多给麻妹涨工钱,
她对能和黄大超同居多久没信心,将来生计的指望全在这茶馆上,这就必须完全留
住麻妹的心,让她知道表姨对她真的是很好。她心里的想法却没能瞒住黄大超,和
她吵,说她这是把个远房亲戚看得比他亲,多给麻妹涨工钱是为了继续向他要钱用。
袁雨琴争辩说她没那样想,而是想到姑娘家长得快,麻妹马上十六岁了,再过一年
两年就成了大姑娘,不管去打什么工,都不会才挣三四百元钱,要想长期留住她,
不如早点让她心怀感激。黄大超这才歇了火气,去想麻妹长成大姑娘的样子,想得
心痒痒的,便说,那就依你,但要和她签合同,签五年,让她到时候想走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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