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然而,事情也是那当儿发生的。
张知县刚刚说毕那句话,一个麻脸的汉子就立在了他们面前。这人身高马大,
立在那儿就像一堵墙一般,本能地让人感到无法逾越。那时已是上午时分,阳光正
灿烂地照在我故乡的每一处地方,同时也照亮了来人的那张脸。那是一张长长的脸,
使人很容易联想到一条河流或者一道瀑布。而且,他的脸上还丛生着数之不尽的大
大小小的麻子,就好像是那河流上飘荡着的鱼的脊背,或者瀑布上耸起的摩崖石块。
那些低谷处,此时正盛满了温柔的阳光。
来人倒也实在,还没等问,就自报家门:“在下是‘吃打饭’的,是山寨的大
掌柜王龙,道上的人叫我王麻子。”
“噢。”张知县说,“先生坦率如此,可敬可敬……”
“少废话!”王麻子突然断喝一声,他那高大的身躯仿佛就将太阳遮挡住了,
一切都暗了下来。
静了很长时间,没有一丝声音。
这当,王麻子阴沉着脸,说:“自你进了我的地盘,我就跟着你了……”
“噢……”张知县不由轻声叹息,他们竟一点也没有发觉。
“听你刚才的话,你是想当一个好官。那我就不杀你,但是,我们有规矩……”
“什么规矩?”
“你要拜我为干爹。”
“什么?荒唐!”
“嗯?”随着这一声悠长的鼻音,王麻子的后面就出现了二十多人,呈半月形
站立。他们人人手中持刀,宽大的刀片闪着森森的寒光。
王麻子笑了,冷冷的笑让人听了脊背发凉。笑毕,他说:“你们当官的当个七
品也得叫个父母官,一下子就翘到我们头上去了。官再大呢,皇城里的王爷,千岁
千千岁,那是个什么辈分?我算来算去都不知该叫他啥了。当官的嘛,就是一个辈
分大呀,他妈的就想高人一等……”
张知县微微一怔。想不到这个土匪还有这样一番理论。话虽粗了点,但似乎也
在理。只是,这样的理论还是第一次听到。
他就说:“所以……”
王麻子说:“所以,我就当了十二个大大小小的官员的爹了……”
这当儿,张知县说:“如果我不拜你为干爹呢?”
王麻子的大眼睛就鼓出来了。
张知县又说:“我是想和先生您打个赌,不知先生可敢?”
王麻子一笑:“有屁快放!”
张知县的脸上有些难看,不过也没办法,谁让他碰上了土匪了呢。于是,他还
是很具涵养地说:“先生已经知道,我刚才撒下了南国的莲花种子,但这北方根本
不会发芽生长,更别提开花了。您见多识广,您说能不能开花呢?”
“这……”王麻子根本没有去过南方,但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就说:
“几年前,关里的一个绸缎商让我劫了,他答应不杀他就回关里给我带关里的苹果
来。我的老娘最乐意吃那玩意儿,我就让他带来几棵果树。谁知他妈的果树种下了,
也长大了,结的果却跟野果子一样。老娘没吃上就死了……”
“那先生是不相信莲花能开了?”
“是。”
“那好,我说能开。到时候,谁输了,谁……”
“谁他妈就是乖儿子!”
“儿子是什么都要听父亲的。”
“那是。”
就这样,张知县终于化险为夷,从虎口走了出来。
我看见几个轿夫的腿都直不起来了,远去的轿子摇摇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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