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看到的是,王麻子他们已经来了。我想提示一下张知县,但我过虑了。当王
麻子他们到那“行宫”外时,张知县正笑呵呵地等着他们。
张知县衣冠整齐,满脸谦和的微笑。拱手说:“王先生可算病愈了,可喜可喜
呀!”
王麻子也拱手说:“张知县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他心想,三年时间,王麻子倒会说话了。刚想到这,就听王
麻子说:“他妈的,还不把酒肉抬上来——”他就不由得苦笑了:禀性难移呀。然
而,他还是对此行有充分信心的。因为,事情正在向他想象的方向发展。
一声吆喝,十二个小土匪就抬上了酒肉。四个人抬了两大坛酒,四个人分别端
着饭菜,最后四个人抬了整整一口熟猪。真正是酒香四溢,肉香千里了,张知县当
时的嘴里已经是唾液横流,仿佛海水涨潮了。但,表面上的张知县给人的恰恰是无
动于衷的凛然形象。也许就是这个将王麻子慑服了。否则,他也不会以这最大的礼
节对待他了。
十二个人刚欲进屋,张知县就说:“慢!”
王麻子问:“怎么?”
张知县指了指门口的大炮,说:“这是我的大炮,它可是威力无比,能将一座
城顷刻间夷为平地,你信吗?”
“老子不信……”
“那让大炮跟着我,你敢吗?”
“这……”看来,王麻子对于这个新生事物还是有些怯意。因为他知道,这几
天张知县都是在睡前将炮放到屋里,对着门,白天再费力地将它移到门口,这足见
它的重要了。但他还是说:“好!”然后,对那十二个人喝道:“来,把酒肉抬到
炮前来。”
于是,在“行宫”前的空场上,张知县在炮旁,面对着王麻子等人,中间就上
了酒肉。看来,重要的内容就要开始了。
这时正是午后时分,西面的太阳向这面投过箭一般的光线,穿越丛莽的蒿林,
直射到他们中间的食物上。实际上,我知道,这些食物对于张知县来说,简直太重
要了。阳光将这些食物照亮,无疑更是对张知县的一种摧残。因为,他还不能放口
大嚼。
终于,王麻子开了酒。两只海碗顷刻间就盛满了其香四溢的好酒,这就是王麻
子的开场白——喝酒!反正张知县腹中空空,就仰脸喝了个底朝天。王麻子说了声
:“好!”接着就是第二碗,第三碗,第四碗。
片刻之间,两个人都微醉了。
王麻子也有了话。他撕了一块猪肉,用牙扯了一口,然后说:“张……大人,
我佩服你!”
张知县也学着王麻子的样撕了块肉,边吃边说:“这话可从何说起呀?”王麻
子就说:“就从这几天说起。”
“这几天?”
“对,就是这几天。”他说,“这几天你在‘行宫’遇到什么了?”“你知道?”
“我知道?我不但知道,而且……”“而且怎样?”
他笑而不答。
张知县就说:“啊,我知道了,这是你一手安排的……”
他就大笑了,笑得嘴里的肉丝从牙缝间飞了出来,笑得脸上的麻子乱颤。这样
毕了,他说:“我说的佩服,就是你经受住了这‘老三样’。”
张知县问:“哪三样?”他就说:“心、胆、肾。”张知县不明白,又问:
“怎么讲?”
他就又说:“这心是最容易受惊的,所谓‘惊心’;这胆是消化粮食的,没有
食物自然就要受到考验;这肾呢——”说到这时,他笑了一下,然后说,“男人是
最需要了,但这也是最经受不住考验的地方。这三样又密不可分,互相包容……”
张知县忍不住说:“所谓生死饮食男女也。”
“这我不懂,但你都经受住了。你有胆有识!”
张知县一笑,说:“不见得吧,我看你们这些好汉才更能经得住考验。”
“哎——”他说,“他们?他们要是能管住他们这三样,你们的衙门都是我们
的了。尤其是他们的‘老二’,最能给我惹祸……”说着,他仰头看了看二掌柜,
二掌柜骄傲地挺了挺身子。
张知县说:“话不能这样说。据我所知,你们这里也是管理甚严。组织有‘四
梁八柱’之分,戒规有‘两戒’、‘七不抢’、‘八不夺’之说,行话自成体系…
…”说着,他指了指席间的饺子和鸡肉,接着说,“这该是‘漂瓤子’和‘翘脚子
’,对吧?”
一番话说得王麻子高兴起来,一碗酒又见了底。接着,他就站了起来,竟携了
张知县的手,两人相视一笑,进屋叙谈了。外面剩下了二掌柜带着二十几个匪众吃
起喝起。一口猪一大坛酒,还有“漂瓤子”“翘脚子”转眼间就消失于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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