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行宫”里面,两个人叙谈了起来。话题凌乱而琐碎,但都是和匪盗相关的话
题。
说着说着,王麻子就说:“你也别认为我好,入了我们这一行就不在好人之列
了。就说那个女子吧……”
说到那个女子,张知县的脸又红了一红。好在两人都已是半酣酒量,脸都是红
的了。王麻子就只顾说:“那个女子也是我抓来的。我们这儿有个规矩,凡是抓来
的女子都不强行硬来,而是给她慢慢地吃些春药,还不让她见男人熬着她,慢慢的
她就来找咱们了……”说着,他就放声大笑起来。
张知县问:“那,那天的……”
“也是,只是你没有成全她罢了。她会恨你的……”
这倒使他很不好受。仿佛亏欠了她什么似的。一个大胆的想法就在那时产生了。
但为了大局着想,他什么都没说。片刻之后,他说:“舒格格呢?你不会……”
“啊,没有没有,那是令夫人嘛,我们哪敢呢。不过,她还挺厉害,人长得美,
脾气也大,我这里都快放不下她了。只是,你回去可要管好她呀,看上她的男人可
不少哇。不瞒你说,她要不是先嫁了大人,我就让她当压寨夫人了。”“那是那是
……”他连声答应着,心里想:“这个姑娘呀,怎么什么玩笑都开?”
这当儿,西天上就只剩下一轮夕阳了。屋子里渐渐暗了,外面的匪众也横倒竖
卧着了。
张知县就说:“我什么时候能见我的……夫人?”
王麻子说:“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都可以嘛。不过——”
“不过什么?”
王麻子不笑了,一张脸一反刚才的样子,这当似乎酒气尽消。他平静地说: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受住我那三样考验的?”
张知县看到了他的眼睛,知道他并不是自己想得那么简单了,但还是说:“怎
么受住的?对了,是书,我带了书——”接着就从怀里掏出了两本。王麻子看了一
眼,然后正色道:“恐怕不是吧,你一开始就知道了我在考验你,对不对?”
张知县想对了,王麻子没那么简单,不但自己看穿了他的把戏,人家也看清了
自己。这样,他就知道,真正的谈话开始了。
他就笑了一下,说:“是的,这不是我聪明,是因为我有准备……”“什么准
备?”
“书哇。”他说着,就将怀里那本没有名字的书拿了出来,他翻着书页,说:
“明人不说暗话,这里记载了咱们这里大大小小几十个匪盗的资料,他们有的已经
解散,有的已经列入我们的剿匪计划。当然,这里也有你们的资料……”
王麻子笑了,说:“好手段!”
他又说:“不过,那天你们的做法还真有漏洞。”王麻子示意他说。
他就说道:“那天有只狼来了。但我一看就不是狼。为什么?那狼叫是惟妙惟
肖了,但是那白狼到底是好奇,进屋的时候还看了看那老母猪炮,这是狼做不出来
的。我没说错的话,那还是个身体壮硕的狼,是二掌柜,对吧?”“好眼力!”王
麻子又叫了一声好,叫了二掌柜进屋。二掌柜也红了脸,对张知县刮目相看,就在
一旁站了。
张知县又接着说:“还有那女子。我清楚地记得她离开的时候,她哭了。这哭
就有了问题。她为什么哭呢?一定是有人给她下了命令了,她没完成就不单单是她
身体上的原因。我想,你可能还给了她什么承诺了吧。”
“高明!”王麻子说,“我答应她放她回家。”
“所以。”张知县说,“总而言之,你一开始就有了漏洞,我就戒备着了。”
这时,王麻子说:“我也是当着明人不说暗话,我当时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挺过这
三劫。要挺不住,我就把你杀了。现在想来,是我小肚鸡肠了。”
“既然你这么坦率,我也问一句:好好的日子你们不过,怎么要当土匪呢?”
“这个……一言难尽哪!”他说,“总之,盛世是不会有那么多土匪的,啥原
因都有了。当初,我家开了几亩地,当官的看中了,就将我的父母活活逼死了。我
去告,可是官官相护。最后将我打了板子轰了出来,我要上京城告,走在路上就被
土匪劫了。我见盘缠没了,就急了,揪着一个领头的就往死里打,最后把那人打死
了。那个人是土匪的二掌柜,我以为他们会杀了我。没想到,他们却让我当了二掌
柜。大掌柜死了,我就成了大掌柜……”张知县说:“想没想过,回头是岸?
他说:“话明说了吧,我是不会了。我杀了太多的人了,当然不都是好人,但
那也是人哪,我的罪孽太深了。你要是成心救我们弟兄,就在这儿受我一拜。”
言毕,纳头便拜。张知县异常高兴,马上用手相搀,慨然说:“人人都像先生
这样通情达礼,我们这儿就是太平盛世了。先生不要拜我,我还要代这里的百姓向
您一拜——”接着就撩襟下拜,这使王麻子大受感动。立时双手相扶。两人站定,
王麻子又说:“既然这样,我还有个重要的话要说,你不答应,这事还是不通。”
“你说。”实际上,他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
他说:“这些跟我的弟兄大都是关里来逃荒的,因为没有地种才不得已入的伙,
还望大人……”
“你看——”张知县说,手里托着一沓地契,“我不是说过,我是有备而来嘛。
你们这里算你一共三十二人,分给你们的土地就在这儿了……”
王麻子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平生唯一佩服的人他也遇到了,此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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