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张知县怎么劝王麻子,他都不同意。张知县就问:
“那你干什么呢?”
“给你看莲花呀……”言毕,笑了。这当,张知县也想到了三年前初遇的事,
不知道那莲籽是否真的开花了,就提议和他们一起去看看。那时已是黄昏,王麻子
用一艘小船将他们载着,倏忽到了北岸。一同来的还有那尊炮,二掌柜,舒格格,
还有那天的那个女子,名叫水荷。
弃船登岸之后,就有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舒格格首先说道:“好香呀,是什么
有这么好闻的味道。水荷姐姐,你说说。”水荷微微一笑,说:“我们看看就知道
了。”
几人寻花香的方向走去。过了一道土坡,撩开一片蒿丛,他们就都惊讶地停了
脚步。舒格格说:“莲花!我的莲花——”只见一片不大的水域上,一朵朵粉白色
的莲花竞相绽放,微风过处,正是缕缕花香。
当他们都反应过来,张知县问:“看来,我说的话应验了。看,这南国的莲子
也长出花来了嘛。”
“还记得我们打的赌吗?”
“当然记得。”张知县说,“只是,我又赢了。”
“这回不是你赢。”
“什么?”张知县问。
“这几年我就在这里侍弄这几颗莲子了……”
“你……”张知县也感到面前这个人的不平常了。
“是的,我虽然那么说,但我还是想让它们长出莲花的。就像你一样,虽然我
当初对你没抱什么希望,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使一方平安,大家安居乐业,不像我当
年那样无地可耕,无处诉苦……”说罢,仰天长叹。
张知县也被他感动了,说:“你这么说,我就有愧了……”
“大人不用自谦,你做的事,我们有目共睹。你出放了成千上万的荒地,使数
之不尽的人们安居乐业,功在万世啊!”
张知县连说:“惭愧,惭愧。”
我知道,张知县是真心的,他是为自己而感到惭愧。因为,他常常不知道自己
做的事到底对不对,包括今天这一次。后来的历史会怎么评价他呢?可惜,他不知
道了,但我知道,历史记他的内容不多,但很客观。大家都知道,他曾经以一尊老
母猪炮和三寸不烂之舌解散了一伙土匪。
后面的事情是:王麻子问:“刚才尊夫人说什么莲花?”
张知县就说:“她是满族人。她的名字就是莲花的意思。”
“是吗?”王麻子直喊,“真他妈太巧了。”他就是这样,一会能说点文辞,
一会又满口粗话。这也正常,在那道上混的人,是什么人都接触的,因而他也什么
都会些。
张知县说完,舒格格就拿一双清波流转的大眼睛看他,那眼睛里带着火苗。实
际上,舒格格早就知道张知县,只是张知县不知道她罢了。只有这时,张扬的舒格
格才不说话了。王麻子看出来了,就说:“你看,你们刚分开几天,尊夫人就这么
两眼含情地瞅着你,真让人羡慕啊!”说得舒格格脸像晚霞一样绯红。王麻子又说
:“张大人就是让人佩服,就连刚见过你面的水荷也在念你的好呢。”
“这个可不敢瞎说。”
“这也怪了。一个莲花,一个水荷,这叫什么缘分呢?我这也不是瞎说,我对
着脸上的二十六个麻坑发誓,那水荷是……”
水荷的脸早就红了。
这时,张知县打个岔说:“对了,你看,这炮……”
“是啊,这炮叫什么来着?”
“老——母——猪——炮——”
“对,是这个名。你不说它威力很大吗?”“是的,下面就让大家开开眼——”
说着,他就将炮口转向了王麻子山寨的方向,说:“看着,我能让你的山寨灰
飞烟灭——”
还没等王麻子阻止,大炮已经被点着了。随后是一阵漫长的火绳的刺啦声,接
着,一声巨响,从炮口向前腾起一片硝烟……
当王麻子反应过来,张知县已经走了。他的宽大的袍子在晚风里摇摆,他的旁
边是两个身腰纤细的女子。只听得张知县高声说道:“明天再见。”接着已经醉了
的张知县就朗声通读起古诗了,只听得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
子好逑——”
有惊无险的王麻子笑了。他知道,张知县根本没有拿什么有威力的大炮,那只
是吓唬人罢了。这使他更相信他的诚意了。只是,他也有不佩服他的地方,就说那
舒格格吧,明明不是他夫人,明明他是喜欢她嘛,他还不说;还有水荷,也是一样,
还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话虽如此,他还是乐了,一张大嘴张得和老母
猪炮的炮口一样。
一片硝烟散尽了。我最后看到的是,那一片片硝烟微粒最终化成了无数的精灵,
落在了我如雪的稿纸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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