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午2 点的时钟刚刚敲响。
坐在大椭圆形会议桌主席位置的县委书记朱水平习惯性地扭脸瞅了一眼还在报
时的座钟:“到点了,各位都到齐了吧?开会吧!”
在座的十几个人便停止了彼此的寒暄和窃窃私语。有的坐正了身子,有的戴上
了放在会议桌台面上的眼镜,有的习惯性地翻开了笔记本,拔开了笔帽。
“今天的会议就一个议题,关于干部的调整问题。”老朱略略停顿了一下,并
且象征性地干咳了两声,这也是他多年来体现威严的习惯性动作了,“会前,有关
的调整意见已经经过了长时间的酝酿,我和长功同志也就大部分同志的任免沟通了
意见。现在,把它端到会上来,正式地研究一下,请各位畅所欲言,求同存异,服
从大局,积极发表意见。”说到这里,老朱还特意用眼睛瞄了一下坐在圆桌对面的
县长于长功。
于长功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侧搭在椅子把手上的胳膊,眼皮连抬都没有抬一下,
依然神情专注地随手翻看着手里的一个小本子。老朱说的什么,他似乎什么也没有
听见。
会场里的一班人都正襟危坐。只是各自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一会儿盯在书
记的脸上,一会儿扫向县长那边,边故作认真地倾听,边察言观色暗自思忖着每一
位发言者话语里的弦外之音。
组织部部长老焉打开了摊放在桌子上的一堆本子中的一本笔记,声调平稳地开
了腔:“根据县委领导的安排和指示,从十月份开始,我们就集中组织人员,按照
相应的组织程序,对预备调整和拟提拔的县机关科局级和乡镇干部进行了考察。”
刚刚说上这么几句,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汗珠就细细密密地爬上了老焉的额角、鼻
梁。每一次研究干部,他这个组织部部长都如同坐在火山口上,不知道屁股底下的
哪座火山会突然喷发,把他淹没在滚滚的火山岩的熔流之中。老焉伸手抓起桌上的
毛巾,擦了几下,接着说:“下面,我就把考核汇总的结果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
长青乡党委书记孙洪升拟调任县农业局局长;原乡长刘小蒙拟提任乡党委书记。就
此意见,我们在长青乡进行了民意测验,共收回民主测评票一百二十四张,其中,
有效票一百零九票,空白弃权票十二张,多填人选无效票三张……”
众人屏息倾听。
老焉的嘴唇一张一合,一大串张三李四的名字及其工作履历、政绩表现、民意
测评、组织评语等像输入计算机里的数码产品似的,依照一定的程序,突突突地不
断地从老焉的嘴里涌出。
与会的每一个人,随着老焉嘴唇的一张一合,也都紧张地在自己的脑海里暗暗
编排着各自的程序。
于长功一直还是坐在位置上的那个动作,安安静静的,不动声色,心里却如翻
江倒海一般。
昨天晚上,分管政府常务工作的县委常委、副县长老郭一反常态,竟破天荒地
串门到他暂住的招待所。一通天南海北的哈哈之后,像是有意又像是无心地随口说
道:“我说县长啊,你虽然贵为一县之尊,但是,毕竟岁数年轻,来县里的时间又
短。马上要研究干部了,你可要多长几个心眼啊……譬如说吧,县委办的那个胡什
么什么的,早就咋咋呼呼地自己叫出去了,要当什么纪委书记了,甚至自己把接班
人都选好了。咳,你说,这叫什么事儿?”说着,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连
带着茶几上茶碗里的水都漾了几漾。
“有这回事?”于长功边续茶边装做漫不经心地问。
“这,这算什么?还有比这更厉害的呢!”老郭打开了话匣子,“就说临城镇
的那个郎小矬子吧,吃喝嫖赌,哪样不是名声在外的?每年省里、市里转下来告他
的信都是一摞子一摞子的,咋样,不还是照样当镇长。关键是,上头有人罩着。”
说到这儿,老郭压低了嗓子,“难道您没听说,这次据说还要上会提拔他当城关镇
的一把手呢!”
于长功对这个胖乎乎个子不高名气很高的“郎大脑袋”还是早有耳闻的。据说,
他在就任黑龙江边那个偏远乡的乡长的时候,一门心思地抓挠钱,胆大心黑,鱼肉
乡里,干尽了坏事,乡里的老百姓多次成群结伙儿打着横幅到县里闹过,省城也去
过闯衙门的代表,闹着要罢免他法办他。曾经有段时间,上边也着实来了一大帮子
人,有市纪检委的、市监察局的,据说,还有检察院的,整整在县宾馆和乡里的招
待所住了三个多月,每天找人谈话,派人查账,外出调查什么的,弄得好多人惶惶
不可终日,都说这回郎大脑袋肯定得蹲笆篱子了。结果,在一个承包修建通乡水泥
路的包工头退回所谓预付的八百多万工程款后,这个案子也就悄悄地偃旗息鼓了。
只是,乡里、镇里的招待费又添了一大笔数字。秃头上的虱子,谁不明白这其中的
小九九哇。
这个案子在整个县里、市里被炒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于长功还在市发改委当主
任,多多少少听说了很多版本的坊间新闻。等他被正式任命为市委委员、市长助理
兼J 县县长来到这个边陲小县的时候,“郎大脑袋”这个花边新闻的主角已经从江
边的那个乡调任临城镇的镇长快两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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