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对于朱水平的无理责难,有人愤愤不平了。当一个人决心捍卫他的“权力”时,
他就会由一头绵羊一变而成为狮子。多年来在朱水平淫威之下逆来顺受惯了,已经
花白头发的县委副书记吕德厚沉不住气了。他“霍”地站了起来:“这份名单是征
求了大多数县委同志的意见形成的,也征求了市委组织部门和办公部门的意见。黄
小惠原来就是临江镇的党委委员、宣传部部长,是副处级后备干部。这次任职安排,
完全是考虑便利县长的工作。我是分管组织口的县委副书记,组织部部务会议研究
过的上会意见,是我签字的。朱书记,组织部有缺失和贻误,你尽可以批评,可是
你,你不能依仗权势搞人身攻击!”
“什么,我搞人身攻击?”朱书记的火气更大了,“我是县委书记,是一把手,
是班子的班长,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你,吕德厚,作为党群副书记,你的工作
究竟应该对谁负责?”老朱没有想到一向以小心谨慎沉稳著称的吕德厚竟然发了脾
气,并且敢于对抗他的威严和他叫起了板。这极大地伤了他的自尊。统治这个农业
大县八九年了,什么时候不是他朱水平一言九鼎、一手遮天?于是他有些恼羞成怒
了,对着他的副职大声咆哮着。
见朱水平动了怒,老吕也愤怒了:“你说我对谁负责?我对县委负责!难道有
一点不对你的心思,就是对县委的不负责任?”老吕气愤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
面上的茶杯盖跳了两跳,“难道你个人就能代表组织、代表县委了么?”老吕气呼
呼地又拍了一下桌子。桌子上,几个没有盖盖儿的茶杯里的水飞溅了出来。
会场里所有的人都被这意外的场景惊呆了。
老焉抬着脸望着头发花白的吕副书记,刚才还惨白的脸红胀胀的,眼泪在眼圈
里直转转。
“你,老吕,吕德厚,你——简直是反天了!”朱水平两手一按椅子,气呼呼
地站了起来,一只手掐着腰,一只手指向老吕,依然咆哮着,但是,已经没有了原
来的底气。
于长功慢慢站了起来,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平和却绵里藏针地说话了
:“同志们,这是县委常委会!有什么事情不能和和气气地沟通呢?虽然我来县里
工作的时间不长,但是,社会上的一些传闻和舆论也多有耳闻。记得毛主席他老人
家说过,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的。干工作,做
事情,得出于公心,对得起良心,起码,不能说一套做一套,尤其在干部任用的问
题上,我们决不能再搞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了。黄小惠,是市里为了方便我的工作
配备的工作人员,她的职级和兼任的职务,我们可以在征求上级意见的基础上,由
我们根据工作需要与否来研究确定。”
朱水平平时就烦别人咬文嚼字上纲上线,眼见着于长功的话是当着秃子骂天亮,
心里就受不住。他感觉,今天会议上的两老一小,就像门后的几只老蜘蛛,精心而
又耐心地编织起了一张又大又密的网。作为政治上的不倒翁,今天的他,有点像在
沼泽地里走路,满脚泥泞不说,似乎哪个方向都是险象环生。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狠狠地瞟了老郭、老焉一眼,心里恨恨地想:老虎退一尺
是为了进一丈。想到这里,他打消了想就此与这个初生牛犊的“嫩头”理论一番的
念头。
嘴不说了,用眼说。他死死地盯住于长功的脸,不声不响地挂起了免战牌。
于长功知道此时的朱水平眼比嘴说得还生动,还含蓄。含蓄就是艺术,让人想
得会更加深远。他懂得,在人与人的斗争中,需要技巧,需要看不见的战线。把自
己亮在明处,那是在给别人树靶子。设计那些看不见的战线,直逼敌人心脏,这是
最有力量的。
他正视着长得像胖头鱼似的老朱书记,仿佛像征求意见似的,继续说:“至于
今天发生的关于黄小惠任职问题的争执,水平书记,我建议暂时搁置,待请示市里
明确了意见以后再研究。另外,鉴于今天会议上出现的情况,我提议,今天的县委
常委会暂时休会,你看——”
朱水平知道于长功是省里、市里的爱将,有背景,否则,不可能一下来就坐帅
帐。目前,就是自己想发泄也找不到突破口,有种老鼠咬天的感觉。
人如果真正愤怒的时候,他的动作和他的语言应该是保持一致的,否则,就是
一种虚张声势。
此时的朱水平,像是得了帕金森症的患者,一双手按在桌子上一直颤抖个不停。
听了于长功的话,朱水平迅即挺起身来,嘴里悻悻地嘟哝了一声,散会!便最
先走出了会场。
与会的人噤若寒蝉,面面相觑,匆匆作鸟兽散。
于长功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悄悄地笑了,随之大步迈出房间。他知道,经常生
活在阿谀逢迎和掌声之下的人,是不堪一击的,虽然他在表面已建立起了强烈的荣
誉感与自尊心,但他的阴暗的内心里面却是最脆弱的。
出得门来,于长功把眼光投向了远方。
尽管还是早秋,西边的太阳红彤彤的一片,然而,远处山林的层峦叠嶂隐隐已
经有了一些冬天的肃杀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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