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没想到过了几天,林薇又打电话通知冯素苓,说当年高中班主任华老师,今年
满六十岁,同学们相约要给华老师祝寿,决定凑份子,在餐厅包几桌。
祝寿那天,冯素苓按时来到一家叫南湖春的酒店,走进二楼大包房,见里面欢
声笑语,十分热闹,只要在本地的同学,基本上都到了。既然同学们都到了,节目
也就开始了。第一个节目,让华老师猜谜,叫出今天到场所有同学的名字。毕竟过
去快三十年了,当初的勃发少年如今生了白发,当初的花季少女如今脸上都写着沧
桑。华老师戴着老花镜一个一个打量面前的学生,有的一眼叫上名来,有的却卡壳
了,就跟念作文遇到生僻的字眼,模棱两可地要琢磨一会,然后有的同学告诉她,
这是谁谁谁。华老师哦的一声,指着这个同学说:“哎呀,还是那个样子嘛,变化
不大嘛。”明明没认出来,却说还是那个样子,这就违心了。但大伙知道华老师绝
无恶意,所以大家笑呵呵看着华老师表演。轮到冯素苓时,华老师眼睛一亮,说:
“冯素苓!还是当年那个样子嘛,哎呀,看见你我就替你可惜,怎么样,你妈妈身
体还好吧?家里都还好吧?”当初华老师为了冯素苓考大学的事,亲自登门想说服
母亲,虽没成功,但冯素苓一辈子都记得华老师的关爱。她说:“谢谢华老师还记
得我。”华老师说:“怎么不记得呢,当年到你家里说服你妈妈的情景,记忆犹新,
哎呀冯素苓你真的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嘛,家宽出少嫩,心宽出少年,
想必你先生一定事业有成,所以你才养尊处优,显得这么年轻。”说得冯素苓一阵
脸红,暗自难为情。
冯素苓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漂亮谈不上,不像有个叫徐爱仙的女生,狐狸精
似的一张瓜子脸,加上丹凤眼,削肩蜂腰,所以走进很多男生的梦里。但华老师没
认出徐爱仙,因为徐爱仙花朵般的容颜凋谢了,脸像风干的桃,眼角四周爬满鱼尾。
华老师嗟叹时光无情,就像总结一篇课文,说:“生老病死,自然规律,人都要老
的,同学们看我,不也老得一塌糊涂吗。”大家一起说:“华老师不老,华老师永
远年轻。”说说笑笑间,大家开始入席就坐。
发起聚会的男生是当年华老师最头疼最调皮的丁红军。丁红军现在手里有一个
装饰公司和一个巴士公司。丁红军也没考取大学,但他找了个好老婆,他老婆的父
亲原是一家国企的老总,把国企盘垮了,却把自己的私营企业盘活了。丁红军长得
人高马大,他老婆不认豪门,只认猛男。所以丁红军继承了岳父的半壁江山,把生
意做得如火如荼。他出手也大方,每次高中同学聚会,十有八九都是他买单,还说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漂亮话。所以现在华老师把当年舍不得用在丁红军身上的褒
义词,加码地用在他身上,似乎在为自己的失误而检讨。华老师是感动了,在退休
多年逐渐被社会淡忘时,她的学生们没忘记她,给她搞了这么隆重的生日聚会。华
老师接受学生们敬酒时,眼里闪烁着泪花。冯素苓也很感慨,见华老师流泪,她也
忍不住想流泪。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起身走出包房,在外面走廊接电话。
南湖春的格局是,进门是中央大厅,中央大厅设有演艺舞台,舞台两侧的楼梯
直接通二楼,二楼主要是包房,走廊曲里拐弯,打两个折扣,各朝东西延伸。所以
站在走廊上,如同站在观景台上,不仅可以搜索大厅里的情况,还可以看到从正门
不断涌进门的客人。冯素苓在走廊接电话时,视线正对着大门。她发现鱼贯而入的
人群里,有一个身材高挑的俏丽女人,尽管她戴着墨镜,冯素苓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是表妹谢丽君。问题不是谢丽君,而是谢丽君身后的吴乾坤。冯素苓瞠目结舌愣在
那里时,弟弟冯小宝在电话里说:“大姐你怎么不说话?你至少要表个态呀。”冯
素苓却关了手机。
这时林薇走出来,把冯素苓拉着一块去卫生间,边走边告诉冯素苓这次同学会
另一个议题:华老师丧偶多年,丁红军跟林薇商量给华老师做寿时,让她负责牵头,
把所有女同学都发动起来,尽快给华老师找个老伴。
冯素苓听得心不在焉,她思绪跟着谢丽君跑了,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林薇
见她站在洗手面盆前竟没开水龙头,就替她开了水龙头。冯素苓捧起哗哗的水,想
往脸上浇,终于冷静下来,对林薇说:“刚才我弟弟打电话说,家里有急事,我得
马上赶回去。华老师那里,你替我解释一下。”冯素苓说完转身,从西边楼梯下来,
很快离开南湖春。
半小时后,冯素苓回了娘家。娘家位于闹市中心的新华里,这条有将近百年历
史的老巷子,早说要拆,一直没拆。而新华里周边的几条老巷子早拆了,现在轮到
拆新华里了,据说一个海外开发商瞄准了这块黄金地段,准备开发建商品楼。按照
最新出台的拆迁标准,给居民们一次性折算。冯素苓娘家的房子不过三十四平米,
是每月交房租的公房,只有居住证,没有产权证,弟妹们早打听好了,说是可以算
到二十一万。父亲已作古,没有发言权了,母亲有发言权却没有主意。弟妹们觊觎
母亲即将到手的二十一万,各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弟弟冯小宝结婚时没房子,一
直住在老婆家,当了多年倒插门女婿一直没抬起头来。他想抬头,见机会来了,哪
里肯放过,自拟了一个财产继承法,说法律规定,家中男丁才有权继承财产。妹妹
冯婉苓是懂法的,见弟弟如此说,就要弟弟拿法律文本来。冯婉苓的意思很清楚,
老房拆迁的二十一万,要么不分,要分她也要一份。冯小宝所以才急着打电话给大
姐,要大姐表态。冯素苓见弟弟妹妹寸土不让,就说:“要我表态啊?那好,二十
一万块钱一分不动,我们兵分三路,打听二手房,等安顿好老妈,别的以后再说。”
冯小宝见大姐没站在他这边,兔子似的急红了双眼,仰天喊道:“老子去投江,找
老头子说理去。”说着冲出门。冯婉苓看着他的背影冷笑道:“像不像个男人哪,
要死趁早,反正长江也没捂盖子。”冯素苓说:“你是巴不得他死对不对?他死了,
就少一个人跟你争家产了?怎么我的弟弟妹妹都这种水准啊?”冯婉苓说:“我是
没水准,可什么叫水准?请你给我一个正确的解释。”冯素苓说:“要解释还不容
易,手摸良心,多摸几遍,就能摸到你要的解释。”冯婉苓咬着嘴皮不出声,站了
一会,气呼呼走了。
母亲见闹到这个地步,心急如焚,朝冯素苓哭道:“还是我死了好,免得看你
们姐弟争得头破血流的,我还怎么有脸去见你们的老子啊?素苓你帮妈拿个主意。”
冯素苓说:“就知道逼我,好事没想起我,坏事就想起我了。您也别哭,谁要钱,
谁负责给您养老。他们不干我干,就这么办!”母亲这才不哭了。
冯素苓回到家里,吴乾坤又在喝酒。冯素苓站在他对面,像打量陌生人,盯着
他看。想当初,冯素苓被姑妈领着跟吴乾坤见面时,一眼就看中了他。吴乾坤虽是
郊县农家子弟,可站在一群男人里面,英俊挺拔,显得鹤立鸡群。现在虽过中年,
一张方形脸仍旧线条分明,身体也没发福。见老婆一直盯着他看,就说:“别这么
盯着看好不好,看得人心里发毛。”
冯素苓说:“发毛啊?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吴乾坤一怔,很快
镇定下来,放下酒杯说:“你审问我呀?”冯素苓一笑:“不是审问,是调查核实,
今天我看见你了,至于在哪里看见你,你自己交代,实在不想交代,就算了。”吴
乾坤想了想,先把杯里的酒倒进嘴里,抹抹嘴说:“今天中午谢丽君在南湖春请我
吃饭,商量事,莫非你也去了南湖春?”冯素苓说:“谢丽君请你吃饭?还商量事?
什么国计民生的大事?”吴乾坤说:“她想开个婚纱影楼,请我出山。我说我谈开
店色变,开店开怕了。”冯素苓冷笑:“算你识相。请你开店,还是开你的出租车
吧,除了开出租车,其他的你都是弱智、残疾、瘫痪!”
吴乾坤满脸愧疚,讪讪地自嘲道:“在你眼里我一无是处,可在别人眼里,我
未必也一无是处。”冯素苓冷笑:“是吗?还有这种奇迹呀?那好,你就跟她开店
吧,别说开婚纱影楼,就是跟她拍结婚照我也没意见,烧高香,敲锣打鼓欢送。”
吴乾坤恨恨地乜斜老婆,憋了半天,硬是把想说的话吞回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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