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林薇专程从武昌赶过来,她把冯素苓约到一家咖啡屋。两人坐定后,
侍者上了咖啡,林薇用小匙搅动着咖啡,眼睛却一直盯着冯素苓看。冯素苓说:
“我脸上在播电视剧啊?有那么好看吗?”林薇点头说:“不光我觉得好看,还有
人觉得你好看。”冯素苓说:“我没时间跟你开玩笑,快说正事,等会儿我还要上
班。”林薇只好说:“还记得上次你领表妹来见面吗?你们一进门我就发觉不对劲,
那天我不告诉过你吗?方老师说:姐妹俩反差这么大啊?”冯素苓仔细回忆,林薇
好像说过这话,于是问:“你不是想告诉我,老头子没看中表妹,却看中了表姐吧?”
林薇点头一笑:“为了证实这一点,这次我才有意让你陪华老师来跟方老师见面,
我注意观察了一会,方老师的确对你有好感,明知道不可能,却有好感,于是我相
信电视剧里的情节,误会巧合之类的东西,不是人为的,而是确有其事。我问过方
老师,他也承认了,说看到你就想起一个人来,他已故世的夫人。他把他夫人年轻
时的照片拿给我看,说真的,你们还真像……”
冯素苓忍不住呵呵笑起来,眼泪也笑出来了。林薇说:“我也觉得啼笑皆非,
但仔细一想,方老师一辈子在实验室里,生活圈子里根本没什么女人,所以臆想的
人选,是参照去世的夫人,他夫人虽不是美女,但很有气质,方老师跟夫人感情很
好,从心理学角度来分析,方老师与其是找老伴,不如说是想延续他跟夫人的感情
……”冯素苓打断林薇:“你别对牛弹琴,跟我扯这些艰深的爱情学问,老头子既
然这么高尚,就别找老伴啊,守着回忆过日子,岂不更感人。”
这天冯素苓是中班,和林薇分手后,她回到蓝领丽人服装城,在试衣镜前换工
装时,打量镜中的女人,身材适中,气质娴雅,脸蛋白里透红,眼睛不大不小,头
发没烫,随意地两手往后一捋,在脑后拧一个发髻,再用一只蝴蝶花型发卡别住。
冯素苓打量自己,想给自己戴顶高帽子,觉得漂亮可爱、美丽动人都不合适,就给
自己戴了一顶不大不小的帽子:勉强对得起别人。
冯素苓把这种莫名其妙的好心情带回家,从衣柜里翻出那天穿的绛红羊毛套裙,
穿在身上找感觉。其实感觉早有了,像是被一朵祥云托着,离开尘世的喧嚣和劳累,
飘飘欲飞。吴乾坤回家,见老婆站在衣镜前发呆,就说:“打扮得这么漂亮,准备
给谁看?”冯素苓白了他一眼说:“反正不是给你看。”她脱了套裙去厨房弄吃的,
脚步轻盈,情不自禁还哼着一支小曲。吴乾坤追着她说:“你今天有些不对劲啊…
…”冯素苓说:“不是我不对劲,是有人不对劲。”吴乾坤愈发奇怪了,走到她身
边大着胆问:“这个不对劲的人,是男人吧?”冯素苓说:“是又怎么样?”吴乾
坤说:“是就提前告诉我,我好让贤。”
冯素苓终于忍不住扑哧大笑,就把今天林薇在咖啡屋里讲的话说了。吴乾坤先
愣了一会,接着也爆发了大笑。冯素苓说:“你也觉得好笑啊?你应该吃醋,笑个
什么?”吴乾坤说:“我吃醋干什么?我衷心祝贺你,被一个老头子看中了,而且
还是个有钱的老头。我可以考虑让贤,真的,你不是一直说我无能吗?我真的让贤,
你就跟那老头吃香的喝辣的,真的,我让贤!”冯素苓啪的一声摔了锅铲:“吴乾
坤,你要真是个男人,就挺直腰杆,说点有骨气的话!”吴乾坤因为激动,眼里闪
烁着泪花,他盯着老婆看了一会,悻悻地缄口,不说了。
第二天,冯素苓上早班,下午三点下班后,走到热闹的街头,突然想起谢丽君。
上次领谢丽君跟方研究员见面后,一直没有时间跟谢丽君好好谈谈。她决定今天谈,
就先打电话联系谢丽君,没想到谢丽君手机关机。冯素苓也来不及细想,直奔谢丽
君的公寓。
谢丽君租的单身公寓,位于热闹的中山大道,王府井百货大楼后,擎天柱似的
一栋楼。说是白领单身公寓,租金很贵,但生活设施很齐备,家电家具一应俱全,
管理也是全智能化。冯素苓买了一些水果找到白领公寓,被门卫拦住。身穿制服的
门卫,像是把守着一座行政机关,语言铿锵地盘问了半天。冯素苓不知道表妹租住
的房号,知道房号可以直接按电子门铃,如果主人在家,通过对讲机证实并按开门
键,哒的一声,门就弹开,来访者方可进门。
冯素苓正沮丧时,突然发现从一个单元门洞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大摇大摆,
在光天白日下走入冯素苓的视线。冯素苓简直惊呆了,张口结舌愣在那里时,快步
走来的吴乾坤也看见了她,眼神慌乱,脚步紊乱,脸上的表情也乱成一盘散沙。此
时的冯素苓,脑中就像爆发了一个灵感,突如其来的这粒火星,呼哧一下点燃了她
的记忆,她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地开始了联想。上次南湖春酒店里的那一幕,其实
是一个疑团,此刻这个疑团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那种无巧不成书的解释,就像狼
来了的故事,用多了就假。冯素苓稳住神看着吴乾坤一步一步走拢来,她等着他的
解释。
吴乾坤走出戒备森严的铁栅门,看了老婆一眼说:“我送一个客户,他行动不
方便,是个残疾人,方才我把他送上楼。”冯素苓说:“原来你学雷锋做好事啊,
不是做丑事?那我也给你一个解释,我来找谢丽君,和你一样做好事,帮她树立正
确的恋爱观。”吴乾坤没理会揶揄,佯装无知地眨眼问:“谢丽君也住这里啊?她
还真想得开,这里房租好贵,鸽子笼大的地方,月租二千元。走,我送你回家。”
冯素苓上了老公的出租车。她很少坐老公的出租车。她坐在副驾驶座,从后视
镜里观察吴乾坤,心里的疑团,似乎被揉碎了,散成一些可疑的光点。这么多年来,
冯素苓虽然没有发现老公的破绽,却是有疑惑的,那些无关痛痒的小插曲,就像水
管裂缝漏水,被她勉强补了,搪塞过去了。现在,冯素苓拾掇起这些可疑的碎片,
送到心理透视镜前,看见了第一个可疑点:还是很早以前,冯素苓就看出谢丽君对
吴乾坤有好感,因为谢丽君记得吴乾坤的生日,送生日礼物时出手很大方,高级羊
毛衫啊,名牌旅游鞋啊,谢丽君竟然知道表姐夫的鞋码尺寸。第二个可疑点:谢丽
君为什么跟老公离婚,一直没有明确的理由。第三个可疑点:谢丽君主动关心吴乾
坤下岗再就业,不遗余力到处为吴乾坤谋职,不仅介绍了替人开出租车的工作,连
吴乾坤考驾驶照也是她帮忙找的熟人,据吴乾坤介绍,考驾照要请师傅吃饭,给师
傅送好烟好酒,吴乾坤伸手找她要钱。她手里没闲钱,每月到手的几个钱,她都用
计算器计划着用,所以她没钱给,让吴乾坤自己想办法。据说吴乾坤后来找人借了
钱,她问找谁借的,借了多少。吴乾坤说:“找谁借都比找你借好说话,你除了贬
低我,说我不会赚钱,什么时候肯定过我?说过一句好话?”
冯素苓的回忆被吴乾坤打断了。吴乾坤问:“你想什么呀?这么出神?”冯素
苓不动声色一笑:“儿子今天回来过周末,你在菜场停车,我去买点菜。”
吴乾坤把车停在家附近的一个菜市场前。冯素苓下车后,在菜市场买了生菜熟
菜一大袋。拎回家里,直奔厨房,做好饭菜,她才走出厨房,来到小客厅里。
冯素苓现在住的房子,是国棉九厂分新房时老职工退出的旧房。国棉九厂经济
效益好时建了一批住房,但吴乾坤是半边户,没资格分新房,所以分了这套人家退
出来的旧房。冯素苓把四十来平方的旧房改造成小两室一厅,房子的功能也变多了,
客厅虽然小得仅摆一张饭桌和一套沙发,但无论如何是客厅了。重要的是,儿子也
有了自己单独的房间,房间暗无天日,仅能搁一张单人床,但无论如何也是自己单
独的空间了。
冯素苓穿过小客厅经过儿子的房间,听见一阵响动,就朝房内看了一眼,原来
吴小天早回了,正在床上辗转反侧。冯素苓走进去拍儿子,问:“今天怎么回来这
么早?”吴小天一骨碌爬起来,点燃一支香烟猛吸了几口,他眉头紧锁,表情阴郁。
冯素苓说:“一个多礼拜没见老妈,你就用这种表情迎接老妈呀?”
吴小天说:“我一直低调做人,为自己的生活质量而抱歉,还是不能解决问题。”
冯素苓明白了,问:“和印娜闹矛盾了对不对?”吴小天按灭烟蒂,说:“不是我
闹她,是她们一家三口集体闹我!”冯素苓一愣,眼睛停留在儿子的脸上。
吴小天今年二十三岁,秉承了父母优秀的遗传,长得英俊帅气,加上口齿伶俐,
所以很有女生缘,从初中起,就开始收到女生的小条子。冯素苓有一次洗儿子的衣
服时翻出一张字条,字条上这么写着:“我愿意变做一只小鸟,飞翔在你的蓝天里,
与你朝夕相处,永远歌唱……”冯素苓吓坏了,动手打了儿子,逼问他,是不是他
先递的条子?吴小天摆头说:“我不会写条子,我只是收到过几张这种小条子。”
从儿子读初中起,冯素苓就一直提心吊胆,每天守在儿子的学校门口,等着儿
子放学,还经常检查儿子的口袋,看有没有女生递的小条子。她苦口婆心训导儿子,
要好好读书,争取上大学,大学毕业后才有好的工作等着他。可不知为什么,从那
以后,吴小天的学习非但没进步,就像山体滑坡,越滑越厉害,高考时,连三类线
都没过。冯素苓失望至极,领着儿子在炎热的八月,跑遍武汉市几乎所有的高校,
总算给儿子找了一个成人大学,吴小天才勉强拿了个大专文凭。冯素苓还通过一个
熟人关系,把儿子弄进著名的HR公司。在高校毕业生供需见面会上,HR职公司只招
“211 ”工程院校的毕业生,所谓“211 ”工程,就是国家高教部制定的,力争在
21世纪创建一百所重点大学,甚至世界名校。所以吴小天能进HR公司,得天独厚,
很不容易。冯素苓希望儿子好好工作,争取提升学历,考专升本。哪知吴小天进HR
公司不到三个月,又开始新一轮的恋爱。
这个名叫印娜的姑娘,是吴小天HR公司里的一个同事,杭州人,和所有的江南
姑娘一样,印娜也生得水灵漂亮。印娜的父母听说女儿在武汉谈了个对象,就让女
儿把男朋友的详细情况,连同照片用电子邮件发给他们。父母看了吴小天的照片后,
对吴小天的相貌没提意见,但对吴小天的学历和家庭情况提出了质疑。印娜是武汉
大学外语学院法语专业的本科生,而吴小天只是一般成人大学的大专生;印娜杭州
家里有三套住房,而且一套比一套大,而吴小天家里只有一处小两室一厅。吴小天
把印娜带回家里吃过一次饭,印娜参观完吴小天家里房子后,如实把情况汇报给父
母,就像编辑发稿,还加了编者按:“房子不是爱情的全部,爱情的全部是一个活
生生的人。我爱这个高大英俊的武汉男孩,尽管他现在一无所有,但只要有爱情,
面包会有的,房子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印娜的父母当然不会像女儿那样头脑发热,他们专程乘飞机来武汉,就像验收
团检查工作,他们要对女儿的男朋友进行实地考察。吴小天陪印娜从机场把父母接
到宾馆,陪同印娜的父母吃了一顿饭。吃饭时,印娜的母亲问:“你爱印娜,我们
不反对,但你要明白,爱一个人,就要对这个人负责,你知道什么叫负责吗?”印
娜的父亲也语重心长地说:“小吴啊,听说你才二十三岁,比印娜还小半岁,为什
么不趁年轻时打好基础,多学点东西?知识才是男孩子要考虑的东西。你告诉我,
你打算今后靠什么养家?”
吴小天一向是爱情实践的专家,他没有理论,尽管口齿伶俐,却支支吾吾回答
不上来。他受不了印娜父母盛气凌人的质问,起身说上卫生间,一去就没再转回来。
第二天,他和印娜开始发生龃龉,并一连好几天不理印娜。
说到这里,吴小天脸上愁云更密集,似乎有一场大雨就要哗哗落下来。冯素苓
尽管心里不舒服,却没附和儿子,把儿子拉到小客厅吃饭。见儿子无精打采往嘴里
数饭粒,冯素苓心里更难受,她说:“我早就警告过你,八字还没一撇就忙着恋爱,
结果怎么样,跟你爸爸一样,没一样真本事,到处看人脸色,受人的窝囊气。”吴
小天毕竟大了,有了自己的价值观,他的回答惊世骇俗:“老妈别借题发挥好不好,
说我就说我,何必扯上老爸?你既然这么瞧不起老爸,当初何必跟他结婚?”冯素
苓瞠目结舌,一下子哑场了。
冯素苓心灵藏的东西,一直讳莫如深。她不是瞧不起吴乾坤,尤其是夫妻两人
都下岗后,冯素苓觉得自己提前进入了更年期,成天心烦意乱,动不动发火,还爱
对比联想:看见别人住的大房子,就联想到自己住的小房子;看见别人颐指气使穿
金戴银,就联想到自己那一枚分量很轻的金戒指,孤零零戴在左手无名指上,最终
这只孤零零的金戒和项链,还被吴乾坤偷偷拿去卖了。冯素苓也想高尚,她不是瞧
不起吴乾坤没本事赚大钱,她只是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够住进一百八十平米的大房
子里,然后她在这美丽的像宫殿似的大房子,欢迎亲戚来访,欢迎同学来玩。冯素
苓的脑子是对比过度才变的。吴乾坤知道老婆变了,所以尽量不惹她生气,也不揭
穿她。但这一天,冯素苓被儿子揭穿了。
吴小天勉强扒了几口饭,推了饭碗,说:“等会老爸回来,这事先别告诉他,
印娜那边,我想好了,打算和她分道扬镳。”冯素苓冷笑道:“就算分道扬镳,话
还是要说清楚,有钱就可以高高在上,有钱就可以教训人!”吴小天说:“算了老
妈,谁也不怪,要怪就怪我当初没好好读书,HR公司论学历定岗定薪,博士硕士本
科专科,泾渭分明,印娜比我拿得多,所以是我自不量力,自取其辱。”
吴乾坤回来了,看见儿子很是惊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香烟递给儿子。吴
小天接过香烟看了一眼,还给爸爸说:“老爸自己留着抽,我打算戒烟。”吴乾坤
朝老婆看了一眼,说:“冯素苓,你儿子开始懂事了。”冯素苓冷脸说:“他不懂
事是有师傅领头,读高中起就开始抽烟,你发现了也不严加管教,还有偷偷恋爱,
你还是得过且过,现在醒悟有什么用?晚了。”在一般人家里,都是慈母严父,但
在吴乾坤家里,却乾坤颠倒,变成严母慈父。以前吴乾坤搞工会文体工作,领着儿
子这里那里看球赛,看演出,甚至还把儿子领进舞厅,所以吴小天跟父亲感情笃深,
而对母亲的严厉不以为然,年龄和抵触情绪同步增长。其实,冯素苓哪里不疼爱儿
子,只是把严厉当做爱,所以她才一直坚持唱白脸,让吴乾坤唱红脸。现在儿子成
了今天的样子,冯素苓只要跟吴乾坤吵架,总把教育儿子的失误强加给吴乾坤,子
不教父之过。所以吴乾坤脸色尴尬无话可说。吴小天说:“老妈你干脆冲我来,失
误是我,与老爸无关!”冯素苓说:“与他无关,就跟我有关了,我算什么?从早
到晚,从里到外,忙得四脚朝天,最终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算了,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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