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冯素苓突然搬回娘家,引起弟妹的猜疑,因为要拆迁,新华里蠢蠢欲动,并陆
续有人开始搬家了。姐姐在这非常时期突然回家住,除了觊觎房子,没有别的解释。
弟妹们也不等闲了,要姐姐拿方案。冯素苓冷笑道:“拿方案对不对?也好,我放
弃考大学,从十八岁开始挣钱养家,冯婉苓那时十四岁,读初中,冯小宝十一岁,
读小学,所以你们先算笔账,每人吃了我多少,用了我多少,现在一分不少都退给
我;还有,你们不是说这房子可以算到二十一万吗?你们要分我没意见,但我也要
一份。”
冯素苓说完,弟妹们面面相觑。冯婉苓想了想说:“大姐的确劳苦功高,可也
不能居功自傲,想一个人独吞了家产吧?”冯素苓鄙夷地盯着妹妹:“冯婉苓你白
读了那么多年书,没长知识,长了一肚子坏下水。你眼睛里除了认得钱,还认得什
么?亏你敢想敢说,我想独吞这破房子?告诉你,这房子的户主以前是冯庆德,他
走了,为什么没把房子一块带进坟墓里?你连这点基本常识都不懂,还有什么资格
站在这里跟我对话?”弟妹们见一向宽厚待人的大姐挟枪带炮,字字句句都有浓厚
的火药味,不知究竟发生什么事,他们只好走了。
弟妹们前脚走,姑妈冯庆红后脚赶来了。她弯来绕去,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劝冯素苓回家。冯素苓说:“你以为我还会把你的话当圣旨对不对?你也太小看了
我了!你真要有底气,就当着我妈的面,把你们母女做的龌龊事,一五一十都讲出
来!不敢讲对不对?那好,趁我还没撕破脸,你马上滚!”冯庆红站在那里,脸红
一阵白一阵,终于还是灰溜溜走了。
母亲等小姑子走后,轻言细语问大女儿,究竟为什么跟姑妈怄气。冯素苓说:
“妈你记住,今后少在我面前提这个人!我没有姑妈,我只有恨,只有一肚子怨气!”
冯素苓究竟为什么从家里搬出来,母亲一直蒙在鼓里。这天,母亲趁女儿上班
后,偷偷跑了一趟小姑子家。冯庆红见嫂子登门,知道纸包不住火,只好硬着头皮
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母亲听着听着情不自禁开始流泪,她从没大声斥责过小姑子,
对小姑子一向毕恭毕敬,但此刻,母亲用简朴的话语表达了她的谴责:“你是亲姑
妈呀,天地良心,你怎么能做出这种缺德事?要是你哥哥活着,你敢做这种缺德事?”
冯庆红哑口无言,没有反驳。她想息事宁人,想把这场火扑灭。但母亲已经不想再
由小姑子摆布了,她离开小姑子家前,摔破了一只陶瓷茶杯,指着地上散落的碎片
说:“要想我认你这个亲戚,你把它粘起来,你不是姑妈呀!是黄鼠狼,没安好心,
你不得好死!”
母亲回到家里仿佛大病了一场。冯素苓下班回来,见母亲歪倒在床头,脸色苍
白。她以为是弟妹们又来过,母亲摆头,起身对女儿说:“这么多年来,是妈耽误
了你,是妈对不住你。你还年轻,今后打算怎么过,妈支持你,再也不阻拦你了。”
冯素苓就明白了,说:“要你别去找那个有心计的女人,你为什么要去?”母
亲垂泪道:“我能不去吗?冯庆红一手遮天,把我女儿弄成这种残局,我能心安理
得,睡得着,吃得香啊?妈教你,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要犯我,我打不赢,就
是用嘴咬也要咬她几口。所以妈想了半天,凭什么要成全那对狗男女?不离婚,拖
死他们,我就不信他们能翻天!”
冯素苓勉强笑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怎么一会又被自己推翻了?”母亲说:
“你真打算跟你女婿离婚?”冯素苓说:“怎么你又想阻拦我呀?”母亲苦着脸说
:“也不是阻拦,只是替你冤屈,怪就怪你爸死得太早,不然你读了大学,有了底
气,你姑妈也不敢狗眼看人低,设这种下三滥的局害你!”冯素苓正要进一步劝说
母亲,突然手机响了,吴乾坤在电话里说:“我把车停在巷子口,我们谈谈?”冯
素苓说:“法院里谈。”就把电话挂了。
半个月后,冯素苓跟吴乾坤在街道办事处办理了离婚。吴乾坤要把那套小两室
一厅留给冯素苓,说谢丽君还拿出十万块钱,作为对她的补偿。冯素苓冷笑道:
“我不存在转让老公,所以没必要。”吴乾坤悻悻说:“其实我不是坏人,也懂廉
耻,自从跟你结婚后,这么多年来跟谢丽君一直没再来往,只是最近几年才偶尔有
来往,我对不起你。”冯素苓说:“别跟我检讨,跟你儿子去检讨。”吴乾坤眼圈
红了:“我们落得这个结果,都是下岗害的,要是不下岗,我们的生活也不会是这
种结局。儿子那里,我怎么好意思跟他开口呢?”冯素苓说:“怎么开口是你的事!”
冯素苓说完,转身毅然走了。她没流泪,想给吴乾坤留下一个坚定的背影。冯素苓
快刀斩乱麻迅速离婚,没告诉任何人,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演艺明星,感性结婚,
又感性离婚。她很理性,深知对于她这种良家妇女来说,多数人还是崇尚白头偕老
的传统。再说离婚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假若别人问起来:为什么要离婚呀?
她肯定难以启齿,即便说出口,别人也未必信,自己也未必坦然。
哪知,到了七月,同学会又有个活动,当初班上的第一美女徐爱仙,结婚生子
早,儿子说结婚就要结婚,徐爱仙又是打电话又是发请柬,通知所有高中同学一定
来捧场吃喜酒。徐爱仙当然也通知了冯素苓,打的是家里座机,吴乾坤说:“哎呀,
这事恐怕我很难办到,因为她已经不住这里了。”徐爱仙何等敏感的女人,试探地
问:“不住这里?那就是住在别处?你们该不是赶时髦离婚了吧?”吴乾坤默默挂
了电话。于是高中同学们都知道冯素苓离婚了。
林薇听说后感到很震惊,当天晚上就赶过来了。冯素苓憋了很久的泪水,终于
像放闸的水,一发不可收拾,她倒在林薇怀里失声痛哭,哭完后一五一十向林薇和
盘倒出为什么要离婚。林薇搂着冯素苓,也难过得哭了,她骂吴乾坤不是人,还骂
谢丽君一看也不像好女人,然后安慰冯素苓:“你也别把离婚当包袱背着,既然你
的生活不在那个家里,就有可能在别处。”冯素苓当然没听出林薇的弦外之音,像
咬一块牛筋,嚼着嚼着,没嚼出什么味道,就一口吐了。
徐爱仙儿子的婚宴,冯素苓虽然没去,却托林薇带去一百元礼金。过了几天,
徐爱仙专程跑到蓝领丽人服装城送喜糖,寒暄过后,自然要问冯素苓为什么跟老公
分手了。冯素苓说了三个字:合不来。徐爱仙说:“你还别说,夫妻本是门学问,
就像杂志上说的,夫妻是一双鞋,至于这双鞋合不合脚,外人是看不出来的,只有
自己知道。有时我恨起来,也巴不得跟老公拜拜,勉强过到现在,人老珠黄了,后
悔也来不及了,但我很欣赏你的勇气,真的。你也不要觉得悲观,昂首挺胸,睁大
眼睛再找一个,我也帮你打听打听。”
冯素苓以为徐爱仙不过说说而已。哪知过了半个月,进入三伏天,徐爱仙顶着
烈日又来到蓝领丽人,带来一张男人的彩照。徐爱仙介绍男人的情况说:“毛总,
不是皮包公司老总,是上市公司老总,老婆刚死半年,想找个老伴,我头一个想到
你。”冯素苓轻描淡写扫了一眼上市公司老总的照片,胖乎乎肉墩墩的,表情自负,
眼睛目空一切,头发也脱了一多半。她把照片退给徐爱仙,说心情恶劣,暂时还不
想找老伴。徐爱仙着急起来,说:“这么优秀的男人,有钱有房有车,打着灯笼也
难找啊,你还犹豫什么?换了我,我就马上跟他结婚。”冯素苓还是笑,不再说什
么,徐爱仙嗟叹不已,失望而归。
再说华老师,她那天也参加了徐爱仙儿子的婚礼,听说冯素苓离婚了,也跑到
蓝领丽人安慰冯素苓,然后说她跟方研究员的事,她主动打电话约方研究员,想请
他参加老年服装表演队,方研究员说自己一辈子没登过舞台,拒绝了。华老师说:
“林薇含糊其辞也没说得很明确。我是这么认为的,既然都一大把年龄了,就应该
遵守游戏规则,就像一篇作文,凤头猪肚豹尾,既然开了个漂亮的头,收尾也要漂
亮,不明不白的收尾,算哪回事呢?”冯素苓见华老师表情严峻,意识到林薇那里
卡了壳,她也一时卡壳。于是安慰华老师,她再联系联系林薇。华老师说:“你要
注意说话的语气和立场,不要让对方误以为我低三下四想缠着他,不是这么回事,
而是尊严的问题。”
冯素苓把华老师送走后,马上打电话给林薇,林薇说:“其实我已经暗示华老
师了,方老师觉得不合适。华老师一定要我说几条,究竟是哪里不合适,可这种凭
感觉判断的事情,又不像做衣服,肩宽了或腰窄了,我想华老师心里应该明白,何
必要捅破呢?难怪上次吃徐爱仙儿子喜酒时,她见了我爱理不理,一直冷脸,看来
我把她得罪了。”冯素苓想了想说:“能不能再加把劲,做做方老师的工作,看样
子华老师已经看上方老头了,动了真情。”林薇说:“我看还是算了,方老师一旦
认定的事,是很难轻易改变的。”冯素苓说:“他不就是想找个老伴吗?华老师哪
里不合适啊?我看两人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再合适不过。”林薇笑起来:“你用
再多的形容词也白搭,据我分析,方老师早已心有所属,而且坚如磐石,所以我不
想节外生枝,自讨没趣。”
冯素苓:“既然早已心有所属,还坚如磐石,还拿华老师开什么玩笑?”林薇
:“哎哎,这事可怪不得方老师啊,我早说不合适,是你硬要编导这出拉郎配,事
到如今,我干脆直说了吧,这事我憋了好多天了,喉咙里就像梗着一块骨头,我说
了后,不管你同不同意,你都别发火。”冯素苓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现在
浑身流血,在忙着舔自己的伤口,根本没考虑嫁人的事,就算嫁人,也不会嫁老头
子!”冯素苓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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