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方先生不光跟省附属医院院长是好朋友,还是儿女亲家。通过他的关系,吴乾
坤被安排做化疗,做抗癌病体辐射。但在做化疗前,吴乾坤提了一个条件,两个疗
程的化疗做完后,他要跟冯素苓回家。冯素苓也没立刻反对,待化疗做完,她就像
哄孩子,让吴乾坤跟谢丽君走。无奈吴乾坤就是不跟谢丽君走。冯素苓没办法,只
好领着吴乾坤回家。谢丽君见吴乾坤死到临头了还记着前妻,觉得人情冷暖,心灰
意冷。所以她出了一些钱,就把吴乾坤交给表姐,自己忙着找摄影师,经营婚纱影
楼,最终连电话也懒得打了。
冯素苓只好给她打电话,商量吴乾坤第三次化疗的事。谢丽君说:“越想越没
意思,这么多年来,我为他把心都操碎了,可他心里根本没有我,只有表姐,既然
如此,干脆完璧归赵,把他还给表姐。”冯素苓冷笑道:“说得轻巧,以为是东西
呀,想用时,招呼也不打一个就偷走了,现在把东西用垮了,你就想还给我。我告
诉你,在法律上你才是他的老婆,你要实在不想管,我就把他赶出门!”
谢丽君只好来了,站在小房门口,轻描淡写看了吴乾坤一眼。吴乾坤已被折磨
得不成人样,头发大把脱落,眼神空洞,形如枯槁,早先的英俊潇洒荡然无存。谢
丽君领教了癌症的厉害,就给了表姐一万元钱,说就这点钱了,早先的钱都投进影
楼里,回收的速度太慢,所以她要忙着做生意挣钱,没时间管吴乾坤,让表姐带吴
乾坤去做第三次化疗。冯素苓为了照顾吴乾坤,请了半个月的假,谢丽君许诺说,
蓝领丽人扣发的工资,她加倍付给冯素苓。吴乾坤在儿子原来住的小房里听到了,
走出来对谢丽君说:“不想管对不对?那好,我跟你走,你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他动手拉谢丽君,谢丽君躲瘟疫似的尖叫起来:“你跟我干什么呀?你不是念念不
忘前妻吗?”冯素苓也懒得管了,走出屋,由着他们吵架。
冯素苓后来还是领吴乾坤去医院做第三次化疗,第三次化疗后的反应比前两次
更厉害。吴乾坤躺在病床上,双手抓胸口,凄厉地哭喊:“爹,妈,你们救救我啊!
我难受啊,我不想死啊!”喊声飞出病房,在走廊里回荡。护士走进来对冯素苓说
:“要你先生忍耐一下嘛,每个病人都这么喊,叫我们还怎么工作?”冯素苓指着
病床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的吴乾坤说:“正因为忍耐不了,所以才喊,喊叫几声,
兴许缓解一点,没办法,请你也忍耐一下,请大家都担待一下。”同室的三个病人
说:“喊吧,再不喊,就没机会喊爹娘了。”
没想到这么一说,吴乾坤突然不喊了,眼睁睁地看着冯素苓,就像无助的孩子。
冯素苓用干毛巾替他擦额头上的汗,吴乾坤伸出干枯的手,把她的手拉住了,说:
“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儿子,老天爷要是肯发慈悲,重新
给我一次做人的机会,我会按你的要求做的,现在晚了,我要走了,儿子就交给你
了,等儿子结了婚,你也结婚,嫁给那个有钱的老头子,享几年福……”冯素苓扑
簌簌落下两行泪,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方先生的女儿方华突然找到病房,拿来一束鲜花,还带来方先生的问候。
在电梯门口,方华对冯素苓说:“本想请阿姨吃个饭,正式拜见的,不巧叔叔病了,
我又要赶回加拿大,所以爸爸让我来跟阿姨道别,希望阿姨一定要坚强,一定要保
重自己。”说着拿出一只鼓囊囊的信封,里面装着二万元钱,说是方先生的心意。
冯素苓无论如何不肯收,说方先生通过院长亲家安排了最好的专家给吴乾坤治
疗,还搞了两次会诊,已经帮了大忙了。方华硬把钱塞给冯素苓,跑进电梯里。冯
素苓只好给方先生打电话,谢了他的好意,说算是暂时借的,以后找机会还。没想
到方先生说:“不要谈钱,谈病人的情况,是不是有好转?另外我也要劝你,我也
经历过你这样的痛苦,方华妈妈病危时,我也曾经四面楚歌,也觉得无望,如果钱
能够挽留生命,我哪怕倾家荡产,也要把方华妈妈挽留住。这说明,活着的人只能
尽心。当然我听说了你目前的处境,没想到你这么通情达理,所以我对你只有一个
要求,照顾好病人的同时,也要照顾好自己,其他的,就顺其自然吧。”
冯素苓听出方先生的弦外之音,她觉得无话可说。刚关了手机,手机一会又响,
是吴小天从德国打回来的国际长途。吴小天在父亲检查出癌症之前,已随公司部分
人员飞往德国。他得知父亲患癌症的消息后,几乎每天一个国际长途。冯素苓不想
让儿子担心,每次回答就两个字:“还好。”吴小天说:“什么叫还好?都病入膏
肓了你还说好,老妈是巴不得他快点死吧?老妈当初哪怕通融一点,老爸也不会得
这种绝症。我总算想通了,也看穿了,印娜真要觉得我穷,就分道扬镳,如今社会,
男人比女人压力大,你没本事大把挣钱养家,你就别结婚!”冯素苓烦了:“你还
在替吴乾坤鸣冤叫屈对不对?你想穿了什么,看穿了什么?你不过刚下游泳池,在
浅水池里呛了一口水,就看穿了?这个世界真的这么不禁看,我早死一百回了!”
吴小天在电话里呜呜哭起来,冯素苓也就不再说了,口气缓和下来,嘱咐儿子注意
身体,尽快回来。
吴乾坤第三次化疗结束,因为要随时观察病情反应,所以没回家。医生建议吴
乾坤不要老在病房待着,适当到楼下花园里晒晒太阳。冯素苓用轮椅推着吴乾坤来
到花园草坪,因为进入初冬,尽管阳光灿烂,却有阵阵的冷风。冯素苓听见旁边一
个中年妇女问轮椅上坐的病人:“冷不冷?要不要妈妈上去给你拿床毛毯?”冯素
苓打量着轮椅上坐的病人,不过二十出头,浓密的乌发,清秀的白脸,他眼睛专注
地看着前方,手里拿着一只玲珑漂亮的MP3 ,在听音乐。冯素苓之所以注意他,是
觉得他有几分像儿子吴小天,她一直注意年轻人,引起妇女的注意。妇女朝她点头
微笑着说:“冷晴冷晴的,今天太阳这么好,就是风太大了。”冯素苓出来前,已
在吴乾坤身上搭了一床毛毯,她对妇女说:“病人体虚,还是搭床毛毯好,你去拿,
我替你照看着。”妇女走后,轮椅上的病人用手调试MP3 时,MP3 突然滑落下来,
他伸出手摸找时,冯素苓才注意到,病人视力不是很好。冯素苓帮他把MP3 拣起来,
递给他,还把两只耳塞重新塞进他耳中。一会那妇女抱着毛毯来了,冯素苓帮她一
起给年轻人搭盖好,顺手拉着妇女往后退了几步,小心打听病情。
没想到妇女红了眼圈说:“我和他爸爸结婚很晚,三十多岁才有他,却没给他
一双好眼睛。读初中时,就发现视力下降得厉害,医生检查说是圆锥角膜,就像一
把锉刀,用眼越多,视网膜就磨蚀得越厉害。医生说要换眼角膜,可找了好多年眼
角膜,一直到孩子读大学二年级了,视力几乎是零,完全没有了。原先说好有一个
人愿意捐角膜的,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变卦了,所以一直在等,实在等不到,就像给
他一条生命,只好由我和他爸爸来做了……”女人说着,眼里扑簌簌淌下两行泪水。
冯素苓的心也沉重起来,看着英俊的大学生,越看越像儿子吴小天,她想安慰
这位妈妈,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这位妇女也关心询问吴乾坤的病,冯素苓把病
情说了,妇女也沉默了,和她一样,找不到合适的安慰话。后来,冯素苓悄悄告诉
吴乾坤那孩子的病情,还问:“像不像小天?”吴乾坤点头,眼睛就一直盯着那个
大学生,专心致志,就像琢磨一个事。
过了几天,冯素苓刚端着饭进病房,护士进来对她说:“请你到医生办公室去
一趟。”冯素苓一听,心口就怦怦乱跳,自从吴乾坤住院后,医生就要家属做好心
理准备,随时面对病人的不测。所以只要医生召见,她总是心跳。她来到医生办公
室,看见里面有好几个医生,负责吴乾坤的杜教授指着一个年纪大的医生说:“五
官科的佟教授。”佟教授笑着握住冯素苓的手,说了这么一件事。
原来吴乾坤昨天趁她不在时,忍着病痛找到五官科住院部,介绍完自己的病情,
要求捐献眼角膜。但这种事除了病人的意愿,还要家属支持,并根据有关捐献事项,
履行相关法律手续,签字并进行公证。冯素苓原本心跳不已,听说后心几乎要跳出
胸腔。她马上打电话联系谢丽君,把事情刚说完,没想到谢丽君说:“吴乾坤一辈
子没挣到钱,怎么死到临头了,想靠卖器官挣钱啊?不捐。他实在要捐,我拒绝签
字。”冯素苓放下电话回到病房,把谢丽君说的气话,掐头去尾说给吴乾坤听,还
问他是怎么会想到捐眼角膜。吴乾坤灰暗已久的眼睛突然有了生气,语气也从容镇
定:“我前后想了几天,这辈子一事无成,把家也搞败了,既然那孩子那么像我的
小天,只当他就是我的儿子,我咨询了几个医学教授,证实我可以做这件事,所以
我想把我的眼睛留在这个世界上,一方面挽救那孩子的眼睛,最主要的,我想看着
你们母子能过得幸福,谢丽君虽然是法律上的亲属,但在感情上你才是我的亲属,
所以你去签字。”冯素苓双手掩面跑出病房,在楼下花园里失声痛哭,她一遍一遍
打谢丽君的电话,逼谢丽君来签字。谢丽君实在拗不过终于来签字,吴乾坤就被安
排进了一个单间病房,等着临终那一刻做眼角膜移植手术。
吴乾坤的病,比医生宣布的最多三个月的时间,延长了将近两个月,医生说已
经创造这个病例的奇迹了。他停止呼吸,是一个下着鹅毛大雪的傍晚,冯素苓扶着
他站在病房窗前,看着窗外飞卷的鹅毛大雪,吴乾坤声如游丝,抒发了他人生最后
的一段感情:“我妈说……我也是在一个下大雪的夜晚……来到这个世上的,我妈
此刻一定在唤我,招呼我回家吃饭……”
吴乾坤的父母早已作古,他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就像走亲戚,轰轰烈烈结伴
而来,象征性地到病房走了一圈,丢下凑集的二千元钱,就再也没来了。最后陪伴
他的只有冯素苓。冯素苓在将近半年时间里,体重下降了八公斤,脸上有了密密麻
麻的细纹,白发也悄悄滋生了不少,她根本没时间打理自己,从早上一睁眼,就一
股旋风似的开始忙碌。看着大女儿一天天憔悴,母亲最心疼,也免不了悄悄抱怨:
“他当初那么待你,跟别人鬼混,现在你们婚也离了,没有关系了,你这么尽心尽
力侍候他,表现给谁看啊?”冯素苓苦笑道:“不表现给谁看,表现给自己看。”
公元二○○八年元月二十三日,南方正遭遇百年难遇的大雪。武汉也一样,冰
天雪地,白雪皑皑,冯素苓成天不离水,双手裂起一道道口子,脸也冻了。她精心
照顾吴乾坤,就像赎罪,心甘情愿赎罪,为自己女人的狭隘赎罪,为自己的千万个
不是赎罪。吴乾坤说:“你没有错,是我的错……”于是在这个百年难遇的最寒冷
的日子里,吴乾坤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做出了人生中的最后一个选择。
因为要捐献眼角膜,医院专门安排的单间病房,跟五星宾馆里的标准间一样,
里面有两张床,冯素苓这天实在太困了,加上吴乾坤这天情绪反常,突然提到自己
的母亲和母亲生他的日子。她觉得不对劲,打电话要谢丽君马上赶过来。谢丽君答
应过来,却一直没过来。冯素苓根本不敢合眼,一直守着他,守到后半夜实在撑不
住了,就回到床上躺了一会,没想到一躺就睡着了,睡到黎明时分,朦朦胧胧地觉
得不对劲,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捆绑了,猛地睁开眼,看见身边竟然躺着吴乾坤。
此时的吴乾坤,从脚到头,躯体开始变得冰凉,幸好值夜班的护士随时在注意吴乾
坤的病情变化,巡视的次数也增加了,她发现吴乾坤的情况,推醒了冯素苓,按了
急救信号铃,几个护士慌慌张张把吴乾坤往手术室推,准备抢时间做眼角膜移植手
术。冯素苓意识到生离死别的时刻到了,哭喊着拉着吴乾坤的手不放,没想到抓到
一张纸条,吴乾坤意识到自己远行的时候到了,所以才在冯素苓熟睡后,爬到她的
身边,为自己失意的人生划上一个意味深长的句号。
吴乾坤的遗言是:“谢谢老婆了,我先走一步,在那里重新做人,争取赚很多
钱,买一幢大别墅,等着你和儿子来住……”冯素苓凄厉的喊叫打破了黎明的静谧,
她不顾一切冲上前,死死抱住冰凉的吴乾坤,毫无顾忌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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