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近午时分,西南方的小太阳高高挂着,像一个燃烧的火盆,炙烤着甲申年(1644
年)八月的江淮大地,把一条黄土路烤得面黄肌瘦。黄土路上逃难的人们连成了线,
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一个个灰头土面,垂头丧气。谁能想到,就在这样的南逃队
伍里,混杂着皇太子朱慈嬛和内宫高起潜。皇太子是崇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这一
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兵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身亡,皇太子被俘。后来,皇太子
随李自成攻打山海关,李自成兵败一片石,皇太子趁乱逃出,碰到高起潜,两人一
起南逃。
眼见得太阳越升越高,高起潜还没有歇息的意思,跟在后边的皇太子就紧走两
步,喘着粗气说,高师父,我又饿又渴,走不动了,实在走不动了。
听皇太子说话,高起潜收住脚,举手朝上掀掀斗笠,顺势又用手背抹了一把额
上的汗水,回头眯着眼睛,打量了皇太子一眼。他看不到皇太子的脸,能看到的只
是大斗笠下的一个小下巴,白白净净,汪着细细的汗水。他皱皱罗汉眉,不冷不热
地说,再坚持一会儿吧,我的小主子。你没看前边有一片柳树嘛,那里或许就是一
家饭铺呢。说完,他抬手朝下拉拉皇太子的斗笠。皇太子心里明白,这是怕别人认
出自己。皇太子的斗笠与高起潜的不同。高起潜的斗笠是用细竹编成的,上边还横
竖着几片棕榈叶,让人看了有些凡俗。而皇太子的斗笠却是用细藤编的,上面罩着
一层黑绢,透出一种富贵之气。
想到前方可能有饭铺,皇太子的肚子咕噜咕噜乱叫。他两手拉着斗笠檐,转头
又看了一眼高起潜,打了一个唉声,说,我又饿又累,实在是走不动了。仿佛是受
了皇太子情绪的传染,高起潜也长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哑着嗓子说,你走不动,
谁又走得动呢?可不走不行啊,我的小主子。只有到了南京,见了你的皇伯,我们
才能安下身来啊。高起潜说着睥了太子一眼,心里想,到了这份儿上,还摆什么太
子的架子。倘不是巴望着还有继位的可能,你就是管我高起潜叫爷爷,我也不跟你
遭这份罪。皇太子是个聪明人,他从高起潜的脸上看出了高起潜的阴郁,却不知高
起潜心中想的是什么。他也没心思去想这些。这一路上,他总想的是投奔弘光皇帝
的利弊,一回回,一遍遍,最终的结局还是对自己不利。但不投奔这个已称了帝的
福王,又能到什么地方去呢。天下虽大,实在是不好找一个他落脚的地方了。他抬
起袖头,抹去了下巴上的汗水,犹感觉闷热,索性大翻斗笠,将斗笠檐扣在后脑勺
上。如此,他羊脂玉似的脸上就开出两片桃花,红红的,嫩嫩的,让人想到美人。
高起潜见了,也不言语,上前一把扯下他的帽檐,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我的小主
子,你就克服克服吧。皇太子吧嗒了两下嘴,眼泪就在眼圈里转了。
望山跑死马。看似不远的距离,他们走到那家酒馆足足用了一个时辰。这是一
间乡间小店。五间低矮的青瓦房前,竖着一个高杆。高杆上端挑着一帘黄布,上边
大大地写着一个酒字。就在那块破旧的黄布下方,搭有一大间草棚。原本黄色的草
棚已陈旧成了黑黄色,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窟窿。从窟窿罩钻进来的阳光晃动在三张
桌面上,明明暗暗,陆离斑驳。桌面四周,胡乱地横竖着几条木凳。
看看桌前并无人落座,皇太子脸上现出一线笑意。他抬手摘下斗笠,端放在一
张八仙桌上,而后又解下斜挎在肩上的蓝布包袱,压住斗笠边,这才一侧身子,坐
在了凳子上,两手撑着桌面,大张着口,一口口地呼着热气。高起潜并没有解肩上
的包袱,他只是摘下斗笠,掐着两边,将斗笠当扇子,一边扇着,一边转过身去,
眼睛看着黑洞洞的屋里,喊人。
转眼之时,打从房后桑林里走出一个中年妇女。这妇女长发蓬蓬,脸上灰蒙蒙
地挂着一层菜色,一袭蓝色的布衫脏兮兮的,右肩头上的补丁已裂开了一个口子,
张着嘴,露出了一点苍白的肉色。
高起潜上下打量那妇人一眼,说,我们是逃难之人,又饥又渴,有什么好酒好
菜,多给我们端上一些。那妇人摇头,说,现在这时候,还有什么酒菜。高起潜一
脸疑惑,只好退而求其次,说,那么,就给我们准备些熟食吧。妇人一笑,苦苦地,
说,熟食?连我们也很长时间没有吃过熟食了。高起潜就有些恼火,说,你是怕我
们不给钱么?那妇人没理高起潜,而是硏了皇太子一眼,说,这年头,兵荒马乱的,
钱多是祸不是福。你们没看到么,这逃亡的人每天都像蚂蚁搬家似的,得有多少米
面能供上吃啊。皇太子听他们对话有些烦了,便对那位妇人说,我们从卯时走到午
时,还没有吃一粒米呢,有劳大嫂给我们找一些吃的吧。那妇人眼睛始终没有离开
皇太子。她长这么大,还没有看过长得如此细皮嫩肉的男孩。她这样想着,心生怜
悯,说,我家里还有一些南瓜,是给我男人留的,你们不嫌弃,我可以给你们煮些
南瓜汤。高起潜听了,连忙点头,说,甚好甚好。皇太子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问,
你家男人做什么去了,怎么没看到呢?妇人答,做什么去了,还能做什么去呢。听
说北边挞子兵已经打过来了。官家今天要征兵,明天要抓兵,说是保卫南京,非但
我男人被征到史阁部营中去了,就连我十五岁的儿子也被征到黄将军营中去了。说
完这话,她用手背揉揉湿湿的眼睛,踅身,走进了草屋。
见那妇人进了屋,高起潜才坐了下去,挨着皇太子,一边用自己的斗笠给皇太
子扇汗,一边女人着声音说,眼盯着就到扬州了,我们到底是先过江去南京找你的
皇伯,还是继续南行,你总该定个主意啊。这一路上,主仆二人没少讨论去向问题。
高起潜劝皇太子直接过江,进南京,见弘光皇帝朱由崧,即使不当皇帝,也会封一
个王。高起潜这样劝有他的道理。他想早一点进南京,事情就会早一天有结果,无
论皇太子当不当皇上,自己也得有个去向。但皇太子始终不表态,这让高起潜思虑
重重。现在到了这地界,也不容皇太子不表态了。皇太子看看高起潜,说,我看南
京的情形,有如南宋。想当年宋高宗偏安江南,不思收复中原,那原因,就是怕二
帝归来,占了他的皇位,为此目的,他还不惜杀了岳武穆。你想,我的那位伯父见
我到了,会不会也像当年宋高宗对待二圣那样呢?听了皇太子的话,高起潜暗暗吃
惊,心里想,别小看这个糖窝子蜜罐子里长大的嫩雏,心计并不少。他这样想着,
就提醒自己,也要加一些小心才好,便说,此一时,彼一时。你现在的处境与当年
的情况不一样。当年不管如何,那父子皇帝还押在金国,想回也回不来。你与他们
不一样的是,先帝刚驾崩不长时间,尸骨未寒,你又驾临了南京,那朱由崧再恋位,
也要考虑臣民之心。皇太子听了,摇摇头,说,我看,咱们还是先避一避吧,想办
法探个虚实,再作定夺。说完这话,他打量了高起潜一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
明白,这位昔日父皇身边的太监总管,之所以不辞辛苦陪他到扬州,那根本目的,
也就是指望他登皇位。那样的话,他高起潜就是拥立第一人,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他的这些想法,高起潜怎能想得到。他虽有警觉,可也想不到从小生长在深宫里的
皇太子竟如此深沉。
这时,那妇人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灰泥盆南瓜,黄黄的,红红的,热气腾腾。
皇太子见了,操起木勺,就给自己盛了一碗,然后伏桌就吃,头也不抬,眼也不睁。
那妇人瞅了高起潜一眼,意思是说这孩子不太懂礼节。高起潜明白她的眼神,说,
这孩子饿坏了。说着,自己也连忙盛了一碗,狼吞虎咽。
很快,一盆南瓜就被两人吃光了。皇太子站起身,松了松腰间的带扣,挺起身,
说,真好吃,真好吃,等我当了皇帝,天天吃南瓜。高起潜听了,脸上立马惶恐出
一片灰白。他硏了妇人一眼,见那妇人正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皇太子,连忙说,
这孩子,这孩子,是饿昏了,说起话来,有天没日头的。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块银
子,足有五两的样子,放在桌子上,赶紧收拾桌上的东西,该背的背了,该戴的戴
了,拉起皇太子就走。走了老远,他回头,看那妇人还站在草棚下,手搭凉棚,朝
他们这边望着,便对皇太子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我的小主子啊,再说话可得
注意分寸啊,要不,斗笠再大,也遮不住嘴啊!
天刚擦黑的时候,他们到了扬州城外的兴教寺,皇太子就要在这里歇息。高起
潜也认为这样更符合自己的身份。为了躲避北兵,他临出行前,剃光了自己的头发,
把自己装成和尚模样。不曾想,他们刚进寺门,竟然遇到了高起潜的本家兄弟高梦
箕。高梦箕在崇祯朝官居鸿胪寺序班,曾见过皇太子。因此,一见皇太子走了进来,
慌忙跪下叩头,嘴里喃喃道,臣高梦箕叩见太子,臣高梦箕叩见皇太子。他后边站
立的两个人听了,先是面面相觑,而后也双双跪了下来,浑身哆嗦,只知道磕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皇太子见了,连忙弯腰,扶起高梦箕,说,我是逃亡之人,无
国又无家,哪里还承担得起这样的重礼。高梦箕站起身,指了指还跪在地上不敢抬
头的两个人说,这是我的两个家仆,一个叫高成,一个叫穆虎,都是忠诚可靠之人。
皇太子听了,又低身,扶起两人,不觉眼圈就湿润了,哽哽咽咽地说,疾风知劲草,
板荡识忠臣。不是国破家亡,哪能看出你们的一片忠心啊。那高成、穆虎站起身来,
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呆呆地看着皇太子,像木偶。高梦箕见了,只好说,你们去给
小主子准备酒饭吧。高成、穆虎这才如遇大赦,小心地退出门去。
吃饭时候,皇太子同高起潜和高梦箕又讨论起去向问题。最终,决定先由高起
潜去南京见马士英,摸摸底,如果情况好,就去南京;不好,就再往南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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