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渡江之后,皇太子先到苏州呆了一段时间,后来又跑到杭州。杭州是个好地方,
山外青山楼外楼,好山好水好风光。可从中原南逃来此地的人也多。夜长梦多,高
梦箕怕被人识破,又说服皇太子,再逃到金华,找了一个僻巷住了下来。
毕竟是逃亡生活,今天少米,明日少面的,很让皇太子吃了一些苦头。时间一
长,皇太子就有些厌烦了,每日里长吁短叹,又时不时地口出狂言,见人就说宫中
的生活。这让高梦箕更是担心,就有一日,同皇太子商量,说,我猜,当初高起潜
要杀皇太子,也许皇上并不知道,只是高起潜个人的阴谋。为了准确起见,我想上
南京,直接见朱由崧,奏报皇太子尚在民间,说不准他就会派人来接你进南京呢。
皇太子沉吟一会儿,说,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我皇伯的大太阳当头照着,哪能容
得我这个小太阳。如是,我想那高起潜的话也应该不是假的。高梦箕耷头,想了一
会,说,有一句话,我想讲又不敢讲。皇太子觑了高梦箕一眼,说,到了今天这个
地步,你还有什么话不好说呢?我希望你把我当兄弟,而不是什么皇太子。高梦箕
抬头,说,依臣之短见,那弘光是不会让位给太子的。可他也犯不上加害太子。所
以,当今之计,臣以为我们不妨去南京,虽说当不上皇帝,总能过上锦衣富贵的生
活,强似今天少米明天少菜的。听了这话,皇太子好久没有做声。高梦箕周身就颤
抖个不已,皇太子见了,拍拍高梦箕的肩,说,你容我再想想吧!
第二天早上,还没等高梦箕问,皇太子血着眼睛告诉高梦箕说,他同意了高梦
箕的建议。毕竟是心存幻想啊,颠倒了一晚上,他得出的结论是,即便这个皇伯不
会主动让位,也会敬他重他,强似隐在民间吃这许多苦,遭这许多罪。为了安全起
见,高梦箕临上船时,皇太子还嘱咐高梦箕,让他去南京前先到武昌找左良玉,向
左良玉说明自己目前的处境,而后再去见弘光皇帝。这样,对弘光皇帝也有个制约。
高梦箕点点头,眼泪就流下来了,心想,这皇太子,真的聪明有加,只可惜,生逢
末世,即使是一轮红日,有乌云罩着,也发不出光来。他这样想着,周身就掠过一
股暖流,又想,跟着这样的主子,就是为他去死,也是光荣的。高梦箕的忠心可鉴,
高梦箕所想也不错。只是,他没有想到,左良玉在听说了皇太子被拘的消息后,会
提兵东下,欲清君侧,吓得马士英慌忙调江北四镇人马拦江阻击,结果导致了后金
大兵趁虚而入,占有南京。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高梦箕选择早朝时候去见弘光皇帝,并当面向弘光陈奏了皇太子已在南方之事。
这是他精心设计的。以他的想法,他把皇太子的信息公告天下,这样,弘光就是想
加害太子,也会有所顾及。
朱由崧听了高梦箕的奏报,油光出一脸笑容,大声说,我自登基那一天,就盼
望着太子能来呢,我好把半壁江山交给他。如今可好了,太子真的来了,如果太子
是真的,我一定会让位给先帝之子。这可是我大明朝的福分,中兴的希望啊!高梦
箕见弘光一脸真诚,心里舒服得像大热天喝了一杯蜂蜜凉水,又清爽,又痛快,便
也没细想弘光说的太子真假问题。得意地说,前些日子,皇太子也曾派高起潜前来
奏报皇上,可高起潜回来后却诬称皇上想害太子。弘光听了,两眼瞪得像两个小灯
笼,狠狠地骂道,这个狗奴才,竟敢朝朕头上戴屎盔子。如今看来,朕杀了他还算
便宜他了,要知道他还有这等滔天大罪,不如当初凌迟了他。骂罢,就宣旨,派东
宫旧侍李继周前往金华去迎接皇太子。就在李继周领旨刚走两步的时候,他又唤回
了李继周,一脸喜笑,大声嘱咐说,你在北京同皇太子相处的时间长,看准了是皇
太子,一定要好好侍奉他,倘有半点闪失,朕决不会轻饶你。弘光没有让高梦箕陪
同李继周一起回金华。表面上,他说是想同高梦箕谈谈太子的情况,而内心是想牵
住高梦箕,不让他掣李继周的肘。在他想来,李继周能听懂他的话,会把太子看成
是假,也免了许多麻烦。李继周也真听懂了弘光的话,但他有他的打算,就是决不
违心。
李继周打听到皇太子居住的草屋时,已是傍晚。那时,小城上空飘散着缕缕炊
烟,一群蝙蝠飞上飞下,像一只只黑色的小幽灵。石板路上悠闲着几只白鹅,嘎嘎
叫着,一只只伸着长长的脖子,像是在欢迎,又像是在报讯。
抬头看一眼黑压压的蝙蝠,李继周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蝙蝠者,偏福也,
莫非老天也要偏向已当了皇上的福王朱由崧么?他这么想着,又想起了临行前弘光
皇帝的嘱咐,便觉得双腿有些沉重,心也沉沉的。这时,他就看见柴门里有一人站
了起来,背倚洞开的板门,右手还握着一棵烂白菜,白菜上下围着几个苍蝇,欢快
地唱着歌。再睁大眼睛看去,他的心就跳得乱了,不是皇太子又能是谁呢?他紧跑
几步,跪到皇太子面前,一句话也不说,抱定皇太子两腿嚎啕大哭。皇太子低头,
认出了来人是李继周。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问,是李先
生么,是李先生么?李继周并不答话,一点一点直起腰,两手摇着皇太子的肩膀,
上看,下看;下看,上看。看过了,又喃喃地说,瘦了,黑了。皇太子却笑了,说,
今日能见老师,真的有恍如隔世之感啊。
乙酉年(1645年)三月的江南,草长莺飞,花红柳绿,水村山乡,处处张扬出
一种欣欣向荣的景象。只不过,因为清兵的南犯,道路上总是有从北方逃亡过来的
人,悲悲惨惨戚戚,让人一点也感不到风光的美好。
皇太子一行的心情毕竟好些,因为他们是从南往北去,而且是去见当今皇上,
重新开始一种崭新的生活。这种生活虽比不上北京皇城里的生活,但也总比逃亡生
活强。只是,在与李继周的言谈中,皇太子总是流露出一种担忧,怕的是皇伯不安
好心。其实,他的这种预感,李继周也曾有过。在来金华的路上,他曾一次次地琢
磨弘光的话,怎么琢磨都是让他判定皇太子为假。只是,为了安皇太子的心,也是
为了能把皇太子安全护送到南京,他总是劝慰皇太子,言不由衷,跟他分析当前的
处境,述说皇帝不能杀他的理由,一条条,有条不紊。但皇太子还是乐不起来,他
读过太多的书,也知道太多的宫廷里的斗争,尽管他年轻,只有十七岁。
皇太子一到南京,奉旨被安排到兴善寺。住进兴善寺的当天,就有一些从北京
跑来的旧官员前来看望皇太子,也有一些从北京城逃亡来到的百姓,南京城里的旧
居百姓,听说皇太子来了,都纷纷地前来探望。一时间,兴善寺前车水马龙,络绎
不绝;旧官新官,平民百姓,把一条小巷热闹得像是过节。这样的情形让皇太子很
受用,也很感动,在迎来送往的过程中,就时不时地想,假若皇天真的能让他承继
大统,他一定要励精图治,将从关外进来的后金兵赶出山海关,多为百姓做好事。
这等情形传进朱由崧的耳朵,却让他很郁闷,也很生气。他马上找来马士英,
想听听马士英的主意。不料,马士英进宫,向他报告的是已把皇太子关进了锦衣卫,
一脸奸笑。朱由崧硏了一眼满脸谄媚的马士英,心中暗想,这老奚奴,为求富贵,
无廉无耻,不忠不义,哪一天天下太平了,我一定要除掉他。他心里这么想,口中
却说,知朕者,瑶草(马士英,字瑶草)也,朕不会亏待你的。马士英从朱由崧那
一闪的眼神里,已洞然了朱由崧的鬼心计,但也只是一抿嘴唇,像开玩笑似的说了
一句,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
皇太子一觉醒来,天已放亮。他觉得周身冰冷,再睁开眼睛看看,原来自己躺
在一块木板上,板上胡乱地蓬蓬着一堆稻草,有一只大耗子立在床头,扬着尖尖的
嘴巴,呆呆地看着他,瞪着一双小眼球,亮亮的。他大吃一惊,一挥手,吓跑了那
只耗子,再坐起,就发现他被关在一间小屋子里。那屋子通共也没有一间房大,除
了铁门上方留有一个窗口,四周都是死墙,冷眼一看,像个石棺材。
他越看越慌,便站起身子,走到门前,两手攀门边,跷脚朝外望去,就见一个
人站在外边,看穿戴,像是锦衣卫里人。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但还是问,这是什
么地方?那人回过头来,扫了皇太子一眼,冷冷地说,这里是公所。皇太子点点头,
又问,你是什么人?那人说,我官居副兵马。皇太子纳闷,又问,你为什么不离开?
那副兵马说,我是侍奉你的。皇太子悲苦一脸,不再说话。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
知道同这人说话什么用也没有,对牛弹琴。这时,那副兵马左看看,右看看,便将
一块银子从窗口里递给皇太子。皇太子推辞。那人说,留着吧,留着买点什么东西。
皇太子想了想,说,你能用它给我买香烛来么?那人没有说话,回身走了,不大工
夫,给皇太子带回来些香和蜡烛,还有一块火石。皇太子接了,便问那人,哪边是
北方?那人一时纳闷,指给他,又问,你问北方做什么?皇太子唉了一声,说,那
里是我父皇归天的地方。说罢,蹲了下去,点燃香,点燃蜡烛,又朝北方跪了下来,
叫一声父皇啊,泪如雨下。
墙倒众人推。听说皇太子被关进了锦衣卫,有个叫杨维垣的就四处散布谣言,
说皇太子是假的。这话被一个叫戴英的听了,想抢头功,便于三月五日上奏章,说
皇太子不是皇太子,而是驸马王昊的孙子王之明。这让弘光皇帝喜出望外,立即下
旨,定于六日会审皇太子。
当天夜里,朱由崧把李继周召进了宫中,说,你是旧内侍,跟皇太子的时间最
长,也最能说清皇太子的真伪。不知你想没想过,如果皇太子果然是真,朕到什么
地方去啊?李继周听了,周身就哆嗦成一团,跪在地上,再也抬不起头来。他心里
明白,事到如此地步,他也只有以一死报答先皇了。弘光皇帝见他哆嗦,撇嘴一笑,
说,朕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所以才派你前去迎接那假皇太子。谁知你明白人却办起
了糊涂事。此番,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也用不着这么害怕,到时候朕自然会替你
做主。听了这话,李继周抬起头来,用衣袖抹了一把额头的大汗,问,皇上是想听
臣真话呢,还是想听假话?朱由崧一耷拉眼皮,说,当然是真话了。李继周说,如
果说真话,臣跟随皇太子多年,敢用项上一颗头担保,太子为真而非假。弘光皇帝
听了这话,胖脸上立马乌云密布,声音也像一个闷雷,说,你是不是看走眼了啊?
李爱卿。说罢,就命内侍端给李继周一碗茶。看看弘光意味深长的眼睛,再看看混
浊的茶水,李继周知道自己是必死无疑了。想到了死,他反而胆壮了,就直起身,
接了那碗茶,哈哈哈大笑三声,一饮而尽。手握空碗,他斜了弘光一眼,再一扬手,
就把那空碗扔在了地上。就在碗落地的时候,他也倒了下去。弘光皇帝见了,胆战
心惊,慢慢起身走进后宫,去寻宫女发泄。登基以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有难
办的事,每有愁苦的事,就找宫女发泄。
朱由崧彻夜未眠。第二天凌晨,他便让人找来中允刘正中和李景濂。两人听宣
急匆匆地来到宫门前,就看到两个内监抬着一个大筐打从宫里走了出来。那筐里装
的是两个小女孩,半裸着,面目惨白惨白,衣上身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刘正中和
李景濂面面相觑,再也不敢多看一眼,提心吊胆地随内监走进武英殿。
一见刘正中和李景濂跪在了地上,弘光皇帝大眼皮一耷拉,举臂伸了一个懒腰,
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这才说,朕昨夜一夜未眠,你等知道是因何事么?两人也不
敢抬头,也不敢回话,只是叩头,叩头而已。弘光皇帝向下扫了两人一眼,强睁开
眼睛,说,你们都知今天审假太子事,不知你们想过没有,要是把那假太子当成真
的了,朕将去向何方?你们是旧宫里的讲官,给太子讲过书,与皇太子过往的时间
长,朕让你们作证,你们一定要看清了,可别误了大事,误了自己。这时,刘正中
壮胆抬起头来,说,臣等明天上殿,一定要多找些事,难倒那假太子,让他答不上
来。弘光皇帝听了,脑袋朝后仰去,哈哈大笑。笑过了,就眯起眼睛看着天棚说,
好生记着,好生记着,朕不会亏待你们的。六日巳时,会审皇太子的大会正式开始
了。这是南明小王朝建立以来的最大一次廷审。大明门以里,内侧,站立的是四品
以上的官员,红色的袍服映着朦胧日光,像是一排大花,光彩夺目;外侧站立的是
四品以下的朝臣,有的穿青,有的穿绿,乱蓬蓬的像是一堵矮墙,参差不齐;朝门
以外,是成千上万的百姓,人山人海,一个个都伸长脖子,朝门里望着。
随着主审张孙振一声喝喊,一队士兵押着皇太子走了过来。皇太子头上戴的是
覆云冠,身上穿的是绿线袍,袍下露着白棉线袜,乍眼的白。如此的打扮,益发显
得他肤白如玉,神清似雪,虽披头散发,类似头陀,也掩不住一派富贵之气,招惹
得两行文武啧啧连声,观看百姓山呼万岁。
主审张孙振本来胸中有鬼,想借此机会,讨好弘光皇帝,但一见如此阵势,心
里已先发虚了,临时命人给皇太子找来一条板凳,让他坐了下来。在他的身后,是
一排士兵,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此时,殿内殿外,鸦雀无声,只有一只蝉叫着,
不知在什么地方,一声长,一声短的,显得气氛更加肃穆。百姓群中,有一持杖人
受不了这紧张的场面,转身想走。张孙振见了,就说那人图谋不轨,立马派人抓来,
斩于殿外,杀一儆百。
廷审正式开始了。有人拿来一张皇宫地图,让皇太子辨认。皇太子并不怠慢,
手指地图说,这是我父皇的皇宫。而后,他又俯下身去,指着承华门说,这是我住
的地方;指着坤宁宫说,这是我母后居住的地方。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是谁都
已认定这皇太子为真的。因为谁都知道,深宫大院,并不是一般人所能进去了,即
使进去了,也未必讲得这么清楚。张孙振自然也相信皇太子是真的,但他又不能判
定是真的。那样的话,他不但失去了升官发财的机会,而且连身家性命也难保。想
到这些,他冷笑一声,突发奇兵,问,你今年多大年纪了?皇太子说,甲申年为十
六岁,今年是乙丑年,十七岁。张孙振并不讲出皇太子所说的真假,话锋一转,又
问,我听说永王是十五岁,定王是十三岁,你说对不对?在这里,他使了一个小手
段,故意说错两王的年纪,诱导皇太子顺着他的话头走,好抓住皇太子的漏洞。皇
太子白了张孙振一眼,一扬脸,又摇摇头,说,你说的不对。我的两个皇弟都比我
小三岁。去年是十三岁,今年是十四岁。张孙振吧嗒吧嗒嘴,倒吸了一口热气,又
装腔作势地问,你知道公主在什么地方么?皇太子说,我不知道,大概已经死了罢。
张孙振又问,我听说皇城被攻破的那个早上,公主曾去叩周国舅的大门,不知此事
是真是假?他问这话,是有着险恶用心的。因为他已知道,李自成进皇宫那天早上,
到舅舅家避难的是皇太子而不是公主。他之所以这么问,是想再引诱皇太子顺水推
舟,认了这件事,以此来判定皇太子为假。不料,皇太子并不含糊,朗朗而道,那
天早上去周国舅家的是我,不是我的皇姐。我记得是李闯王进北京城那个早上,我
混在一群宫人之中,跑到周奎周国舅家,敲他家的门。他的门人说国舅还在睡觉,
不给我开门。审问到这个程度,张孙振的额上腾腾冒着大汗,再也找不到所问的内
容了。
此时,早已跃跃欲试的刘正中觉得立功的时候到了,便走了出来,说,我本是
东宫旧讲官,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么?皇太子见了,就一瞪眼睛,说,你不是刘正
中么,什么时候也到了南京?刘正中挺了挺腰,硬着头皮又问,你在什么地方读书?
皇太子说,文华殿。刘正中还是不甘心,又问,读的什么书?皇太子答,是《诗经
》。刘正中声音已不似先前那么严厉了。但事到如此田地,他也只好一个问题一个
问题问下去,试图找一个破绽将皇太子问倒,好向弘光皇帝讨好。问来问去,皇太
子就烦了,满头乱发也抖了起来,大声道,我不想听你这样磨磨叽叽,你想认我是
伪皇太子我就是伪的了。刘正中听了,诺诺而退,再也问不出一句话来。
张孙振还不甘心,又道,现在有人揭发你是驸马的孙子王之明,你敢不敢承认?
皇太子仰天大笑,说,你认我为真,我就是明之王;不把我看做真的,我就是王之
明。这还有什么奇怪的呢。张孙振哑口无言,怔了片刻,又强词夺理,说,你既然
是假太子,为什么又伙同穆虎他们到处招摇撞骗,到皇宫里来。皇太子也不示弱,
高声道,是我皇伯派李继周把我接来的,又不是我自己想来的。张孙振见再审问下
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只好宣布停审,与刘正中一起去见朱由崧。
一见弘光皇帝,刘正中谄媚地说,我敢用脑袋担保,这人不是皇太子,不但人
不像,所讲的听课地方也不对。依臣之见,毫无疑问,那人是假冒太子。朱由崧听
了,先是一乐,再一问,并没有得到假太子的口供,脸上顿时变色,说,单听你说
有何用,我要的是假太子的口供。说罢,便传旨给锦衣卫,提审高梦箕和高成、穆
虎三人。原来,高梦箕和高成、穆虎三人刚把皇太子送到南京,人就被锦衣卫逮捕,
关进了大牢。
担当主审的是冯可宗。他以为高成和穆虎是仆人,与皇太子的关系不紧,也容
易审问,就让人先带上高成和穆虎,问,你们明知道这皇太子是假的,为什么还辗
转江北江南,带他来南京邀图富贵?穆虎便说,我见过皇太子,明明白白地认得太
子为真,你怎么说假的?冯可宗白了白眼睛,又歪向高成,问,你说说,为什么把
一个假太子领来,蒙骗当今皇上?高成也不含糊,说,我家主人高梦箕在北京时常
见皇太子,他是个忠臣,认准皇太子是真,我也不想为了富贵而不说真话。冯可宗
听了,大怒,就喊,你们知道木杖的厉害么,如再不说实话,我就杖死你们。高成
听了,眯起眼睛,说,我早就听说过木杖是惩罚官员的,也听说过先朝有忠臣被廷
杖打死打残的。我们是奴才,本来享受不到这种待遇,如托冯大人的福,也让我们
尝到了廷杖的滋味,这倒是我们的福分呢。说罢,人就趴在了地上,撅着屁股送打。
冯可宗看了,怒不可遏,下令重打高成。开始的时候,高成还咬着牙,不喊不叫,
但打到中途,他实在忍不住了,就大喊了起来。旁边的穆虎听了,就说,高成,我
平常视你是一条汉子,你就忍着点吧,不要给主人丢脸。那高成听了,用上牙咬紧
下嘴唇,顿时鲜血横流,一直到死,再也不喊一声。眼见得高成没有了气息,冯可
宗白了穆虎一眼,说,你想怎么办?穆虎瞪了冯可宗一眼,朗朗一笑,一句话不说,
人就趴在了地上。
打死高成和穆虎两人后,冯可宗又让人带来了高梦箕。高梦箕进屋,看见横陈
在地上的高成和穆虎,眼圈顿时湿润了。他先是仰天长笑,笑过了,又大声说,死
得其所,死得其所。说罢,对冯可宗说,你想如何处置我,请动手吧。因为是先朝
重臣,冯可宗也不想轻易给高梦箕用刑。他先叫人给高梦箕安排了座位,而后又让
高梦箕将送皇太子的过程讲一遍。高梦箕也不畏惧,从椅子上站起来,口若悬河,
滔滔不绝,把他怎样找到皇太子,又是怎样送皇太子到南京的经过讲得一清二楚,
滴水不漏。冯可宗听了,便问,依你的说法,这假太子是真的了?高梦箕说,他如
果是假的,我万万不会送他到南京来。你再想想,当此之时,一言可以立得富贵,
一言可以命丧九泉,我又不是傻子,如何不想借此机会升官发财。但我是个读书人,
从小就知道孔曰取仁,孟曰取义,让我牺牲仁义去贪求富贵,我是不会做的。冯可
宗听了,脸上就是红一阵白一阵,白一阵红一阵。他也是一介读书人。高梦箕说的
这些话,他何所不学,何所不知,可为了保住富贵,保住生命,他不得不白着一双
眼睛说瞎话,黑着一条心残害忠良。此时,听了高梦箕的表白,他内心惭愧,想了
想,便喝退左右,走到高梦箕身边,轻声说,我很佩服你的骨气,也相信你说的是
真话。其实,岂止是你,就连我也知道这皇太子是真的。可皇上的主意已定,我们
做臣子的能有什么办法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你的忠义固然可赞,可你也得
看看现在的形势。退一步讲,你想做忠臣,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你的父母着想啊。
高梦箕睥了冯可宗一眼,说,忠为臣纲,我不能不忠;父为子纲,我不可不孝。今
日之事,忠孝不能两全,我也只好舍孝取忠了。请你不要劝了,事到如此,我死可,
但说假话不可。冯可宗不甘心,又劝,谁为为之,孰令听之。我听说先皇对刘正中
比对你好,如今大难当头,连人家刘正中都说太子是假的,你为什么还执迷不悟呢?
高梦箕听了,厉声说,他算什么东西,唯利是图的小人一个,他见当今皇上已掌权
柄,皇太子已不再可能当皇上,便违心说假话,以邀富贵。我能同他们那些人比么?
我读的是孔孟之书,行的是孔孟之道。冯可宗听了,知道高梦箕是在指桑骂槐,头
再也抬不起来。他清楚像高梦箕这样的人,就是打死了也不会改口,只好将高梦箕
下到大牢。
两处审问都没有达到如期目的,这让朱由崧坐卧不安,立马让人找来马士英。
从心里讲,马士英也认为皇太子是真的,但从理智上讲,他又不想说出真话,得罪
弘光皇帝这个他所拥立又给他带来无限富贵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力的人。毕竟是
老谋深算,他怕皇太子案搞不好会引起大变,会惹火烧身,打不着黄皮子惹一腚臊。
因此,他打起了小算盘,不得不先给自己留条后路。怀着这样的想法,在弘光皇帝
面前,他首鼠两端,说,东宫厚质凝重,机辩百出,其言虽似,而可疑甚多。原东
宫讲官方拱乾从大顺军中逃到南京,现押在狱中,皇上可召他前来,便可知真假。
朱由崧听了,就白了马士英一眼,心里暗暗骂道,这个老奚奴,要不是你大权在握,
我一定把你千刀万剐。看看马士英已无有作为,他又宣来刑部主事张捷,让他先做
做方拱乾的工作。方拱乾原为明朝少詹事允东宫讲官。李自成兵进北京,他被农民
军俘虏。清兵入关,李自成的大顺军西走,他趁机逃出大顺军,本想到南京投靠弘
光皇帝,不曾想有人说他是后金奸细,被关进狱中审查。
张捷回去以后,就到狱中看方拱乾,笑吟吟地对方拱乾说,肃之(方拱乾的字)
先生,大喜啊。方拱乾莫名其妙,看了张捷一眼,没有吭声。张捷又说,皇上要审
问假皇太子,只借你一句话,证明皇太子是假的,那么,你不但可以脱离牢狱之灾,
而且还可升官,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方拱乾听了,也只是点头,唯有
点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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