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近,何大妞回来有鼻子有眼地说,秋叶跟一个大学教授走一块去了。老榆树
屯里又像油锅里撒了一把盐——炸开了。
二牛却不得耳闻,这年月,哪个当了王八的不是最后一个得到这不幸消息的?
他只相信那张纸条,一有空就拿出来偷着看,寂寞了就拿出来当诗一样地念。特别
是他读“你的秋叶”一句时,脸上乐得簇成一朵揉皱的花……
一天,五婶跑来告诉他:叶子来电话说寄来七百元钱。二牛听了抬头纹都开了,
惊喜得就像粪堆里刨出个金疙瘩,接到汇款单就飞奔到镇上邮局,取出钱,又马不
停蹄地到娘那儿去报喜,进屋把钱往炕上一摔:“爹,娘,叶儿邮回来的,看!咋
样?叶儿挣的。”
二牛爹疑惑地问:“钱都邮回来了?真不赖,没说啥时候回来?”
“年前。”二牛兴奋得只顾咧嘴笑。
二牛娘听了眼里盈满了泪花。
“从哪儿邮来的?”二牛爹问。
“邮局。”
“谁还不知道邮局?”二牛爹难得一笑的脸上,也流露出少有的欢喜神情。
“爹,这回你高兴了吧?”
“高啥兴?邮回来钱,虽是好事,可咱屯几个了,跟人过上的,还有怀着人家
孩子的……千万别放大碗汤。哼,就怕这女人一撒鹰啊,下坡路,快……到了省城
想到京城……哼,嫌咱屯子太小喽……”
“不能!不能吧……”
他爹听了二牛这话撇了撇嘴,虽然没说啥但却叹了一口气。
眼看到了年根儿,秋叶也不见回。二牛爹私下犯嘀咕:邮钱许是幌子,头年不
回来就够呛了!
二牛的热炕头也坐不住了,蹲在村西头的老榆树下避风处,缩脖端腔地守望着,
还时常带着两个孩子列队在村口。
路过村头的人都故意高声地问:“二牛,干啥呢?”
他总是:“嘻,没,没事。”在二牛的意念中,秋叶一定会回来,而且一定回
得光彩。
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年前二十五的黄昏时分,在二牛苦苦的企盼、遥望中,
一辆红色的夏利轿车一个急刹车,停在了二牛面前。车里坐的竟是秋叶。二牛一愣
神,两个孩子已扑上去喊着妈妈。他惊喜地说:“哎呀,打的了?孩子都想死你了!”
秋叶让二牛和孩子都上了车,二牛美滋滋的没话找话说:“也不先来个电话。
差点都认不出了。那叫望眼什么穿了……不……是什么水?”
司机听了偷着笑。
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二牛,就踮着屁股使劲向前探着头,要不是有风挡玻璃,
他的头早就钻到窗外去了,遇到人就打招呼,不管男女老少,认识的不认识的,手
一个劲儿地在跟前不停地挥着,摆着……其实,人家谁也没看清车里坐着的竟是他。
他很窝火,心想:在省城当公司总经理的王才,一回屯子,个个眼珠子都要冒出来
地看,这些人没见过世面,今天,眼睛都长屁股上了。
两间草房里,往日锃亮的铝锅盖已渍上厚厚的污渍,碗筷狼藉地堆在灶台上;
屋地上猪食槽、鹅食盆、饮牛桶挤挤歪歪,洗脸盆与尿罐子当着邻居;火炕上窝着
铺盖卷,炕头墙上挂了幅字画《莫生气》落了灰尘;唯有那对红漆小柜上摆着小相
框里的结婚照还是一尘不染。
二牛脚不沾地里外屋拾掇着,脸上漾着笑,嘴里不住的:“这家造害的,莫生
气,吃苦享乐在一起,神仙羡慕好伴侣。别急,烧上火炕就热……”秋叶听着,扑
哧笑了。
秋叶静默着,口中呼出的哈气儿清晰可辨,她心里一阵酸似一阵。俩孩子你争
我夺,吃着好吃的,玩着好玩的,见过的,没见过的,还有不知怎么吃法和玩法的
……
小雨趁爸爸出屋时,趴在妈妈耳边偷偷地说:“爷爷一见爸爸收拾屋子,就骂
他,这两天,还故意让爸爸把屋里弄得乱七八糟。”秋叶会意地亲着她的小脸蛋。
二牛一个个打开包仔细瞧看着,就像列车上乘警在检查危险品。他抖着一件羊
毛衫好奇地看。秋叶告诉他那都是人家城里人穿过时的,白送的。
“白送?那家人家得老趁钱啦!看,又闪金星又冒银光的,得老贵了。你挣多
少钱呢?”
秋叶从贴身的棉袄里兜掏出一沓子钱,二牛忙数了起来,也不知数了多少遍。
数钱时眼角眉梢都是笑。
“三千五百块?这可没少挣。”接着又掏出电炒锅说,“这家伙得老费电啦。
咱还是点着炉子下面条吧,你饿了吧?”
“不饿。这两年你不是馋火锅吗?今天,羊肉卷、锅料都……”
“羊肉啊,又贵又膻,啥吃头儿?”二牛脸上笑嘻嘻的,一说话嘴里还掉了一
滴口水。
“把咱爹咱妈都叫来,也热热闹闹团团圆圆过个年。”
“又得破费了。一有好吃的就喊……”
秋叶嗔怪地:“你呀,就死抠门儿。爹娘吃,你也心疼?”
“嘿嘿,嘿嘿……”
“哈哈!发大财了。关门闭户的,要睡?天还没黑呢。”大牛嫂已开门进屋了。
秋叶迎上前忙叫嫂子,让她炕里坐。
二牛也忙站起身:“呀,大嫂!欢迎光临寒舍。”
“我的天啊,还没跟城里人睡觉呢,就诌上文词儿了。”
“嫂子净鸟屁(讽刺)我。”二牛笑着搭讪着。
“咱公婆初五到我家过,你们也同去!一起热闹热闹。”大嫂说着就一屁股坐
在炕沿上,“叶妹子,你可回来了,咱老婆婆想你呀想的,眼泪能淹死只骆驼。我
咋就没这福分呢,咱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小姑子看了踹三脚,唉,多亏咱家还没
小姑子。”
“瞧嫂子说的。”秋叶微笑着。
“不是说的,真就这样。”
“嫂子,这么快,咋知道了?”二牛咧着嘴打岔说。
“想找你们爷仨吃炖小笨鸡呢,见村口没你们爷仨的影,准是叶儿回来了。”
大牛嫂盯着秋叶的脸笑着说,“再不回来,我就给二牛介绍一个嘎嘎新的。我叫你
当‘靠边站’。何大妞还闲着呢。”
“哼,你敢!”秋叶笑着上去给了大嫂一个小摆拳。
几句玩笑后,大牛嫂就站起来急着要走:“哎哟,我可得赶紧走,人家久别胜
新婚哪,急得火上房,咱可别死目瞎眼当灯泡了,也省着玩麻将再排不上号。”
二牛只觉得天黑得慢,早把火炕烧得热乎乎的,屋子里也暖烘烘的。
见嫂子走了,二牛低声嘟囔着:“老娘们玩麻将,没正溜。”
刚送嫂子出门,五婶就后脚跟来。嗑唠得真是没完没了,五婶的小孙子,香蕉
就吃了四个。五婶还说这孩子水果早都吃腻了。她的大屁股压得木炕沿咯吱地响,
糗着不走,可急死二牛了。
熬走了五婶,两个孩子又疯又闹。二牛心急火燎地关了七斜八歪的板皮大门。
两个孩子闹累了,才算钻进了被窝,却又是叽叽嘎嘎,把个二牛急得又是哄,
又是吓的。
孩子们总算消停下来。二牛刚一有动作,二宝嚷了起来:“爸爸真坏!大臭脚
丫子。”
“困觉了,好宝儿。”秋叶吻了吻二宝的脑门儿哄他睡。
“爸爸踹我!爸爸踹我!”二宝撒娇地嚷着。
“哪是爸爸?是妈妈的,你看。”秋叶忙掩饰着说,她偷偷地伸手推二牛,
“急啥?”哪知二牛早已一丝不挂了。
“是爸爸的脚刺人!妈妈的脚软乎……”
“听,爸爸都打呼噜了。拍拍宝宝睡大觉啦……啊——”
二牛刚才还屏着呼吸,突然就响起了有节律的鼾声,单调地重复着、重复着…
…
孩子们终于在二牛催眠的鼾声中睡去。
二牛轻轻地触摸了秋叶被子一下,秋叶娇喘地说:“急猴,不装了?”
二牛猛地掀开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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