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年三十的晚上,二牛家院子里,一挂鞭炮挑在一根长长的杨木杆儿上,从半空
中拖缀到地上。二牛看着每个都有拇指般粗细的鞭炮,心里直发怵。
到年夜饭下饺子,放鞭炮的时候,二牛把葵花秆儿小头燃成火炭,哆哆嗦嗦地
戳了半天引线,竟没点出个响儿来——小时候,他让二踢脚崩烂过裤裆。秋叶走上
前去,划燃火柴,点着引线,就见那火舌咝咝,接着响声震天,二牛早已躲到门口,
立在两个孩子中间。整个老榆树屯仿佛都跟着一起震颤着,晃动着,年味儿就随着
火硝味弥散开去……
二牛娘喜在心里,笑在脸上,口中念道:“好好好,把穷气都崩跑!”
几盅烈酒下肚,二牛爹低垂的眼皮睁开了,似有一肚子话要说,嘴总是张来张
去欲言又止……
到了十五那天晚上,榆树屯上空,也蹿了几道焰火,表明着新年还没走远。
二牛给祖坟送了感恩灯回来,也刺了几刺价钱便宜的“夜明珠”花炮。炕桌上
火锅里翻滚着海鲜羊肉,公婆的脸上也洋溢着滚烫的笑容。二牛爹喝进半斤老白干,
满脸作痛苦状地说:“我说秋叶呀,你挣来钱了,爹服了你,可咱过啥呢——孩子!
为了孩子,为我们这两个老棺材瓤子,你还是……”
“是啊,叫人牵肠挂肚的,外边啥人都有……”二牛娘脸上含笑地说,“你大
嫂今儿回了娘家了,要不,她也说来圈拢你的。”
“爹、娘,正是为了咱这个家、为了孩子我才出去。二宝没赶上分地,家里拢
共才二十多亩承包地,秋后收成紧巴紧也就够年吃年用。租地种还得贷款,地价高,
化肥、种子、农药贵,风险又大……”
“你的心思,爹也懂。可二牛天生不出头儿,让媳妇出去,挣来钱人家笑话;
挣不来钱人家也笑话。叫屯里又说东道西的,图个啥……”
“眼看孩子大了,你们也一年年老了,趁年轻多抓几个钱好供孩子上学,要不
嫌弃俺们,也好养你们老啊。人家的嘴咱也堵不住,随他说去吧。”秋叶悦色和颜
地拾掇着碗筷。
二牛见爹脸上不大痛快又见娘眼里含着泪,便一声不吭,狠狠地用醉眼剜着秋
叶……
屋里静极了,只能听到老人旱烟袋里烟梗轻微的爆裂声。
就在这尴尬之际,“咣当”一声,五婶呼哧带喘地破门而入,张口便道:“叶
儿呀,你的长途,一个男的,姓……高的……打来的。”
秋叶匆匆地接电话去了。
二牛爹的茶杯“啪”的一声打碎在地上。他失神地望着二牛:“看!这……”
二牛娘如被一声霹雳惊得歪脖呆脑的鸭子愣在炕里……
“圆了圆了,月亮又大又圆,快来看啊。”小雨趴在窗前背妈妈教过的诗,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饮美酒,几家漂……外头!”二宝跟姐姐抢着背诵。
“别吵吵啦,什么乐?什么里头外头!?”二牛爹喝住两个孩子,冲着二牛,
“你就没问问她在外头……没跟何大妞在一起吧?”
“……”
“看看你!连个扁屁都挤不出来!”
“说了,抠鱼、钟点工、卖菜、饭店刷盘子、还有……当保姆。”
“看看,没准话了吧?我看那颗心你是留不住了!”
二牛思忖了片刻应道:“她走她的,我……干我的,两下收入。打工的多了去
了,咱家还出个代表呢,现在不是讲劳动力输……输……”二牛抬杠似的说。
“好,真好!你就输吧。二牛,我说的都他妈算放屁!庄稼人离开庄稼地儿,
哪还是庄稼人!再说,当保姆是什么好活儿?”二牛爹气得哆哆嗦嗦地抓着两只炕
桌腿。
秋叶回来时,见公婆和二牛都互相躲避着猜测的眼神,就知道又是为她吵了。
此时,屋里的空气凝固了,犹如向深井里抛了个石子,都静听着落底的那声儿
一样。
半晌,秋叶向着公婆说:“我明天就得起身了。”
“还走哇?”二牛爹冷冰冰地。
“……”
“你走,俺们也走!走啊!”二牛爹把门摔得山响,吼着二牛娘,“你还糗着
干啥?”二牛娘找了半天鞋趿拉着在后面赶紧走了。
秋叶只好起身送走公婆,月亮的清辉伴着冬的余寒洒满院落,也洒在秋叶那颗
凄冷的心上。元宵节就这样在老牛家的日历上掀翻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飘着雪,二牛爹在二牛家院子里已转了八个圈儿了,雪地上
的脚印可以作证。他见二牛正在喂牛,对秋叶的这次行动毫无阻拦之意,更是气不
打一处来,蹿到二牛近前,揪着二牛肩膀头狠叨叨地低声说:“二牛,今儿要让你
媳妇跨出这大门,你就不是你爹做的!你个王八羔子。”二牛唯唯连声地点头说:
“行行行。”
屋里,火炕上,两个孩子睡得正香。二牛爹进门见秋叶正埋头收拾着行李,就
粗声大气地问:“干啥一个电话就走啊?那边儿的劲儿对你咋就那么大呢?”
“爹——你都想哪去了?那是个大学教授家,两口子最近要出国,家里老人和
孩子没人照顾。咱揽了人家的活儿,能不守信用吗?再说工钱也好……”
“好?信用值几个钱?咱家就没老没小?你就忍心撒手家里这一摊子?他就是
给咱金子银子,也不能去!”二牛爹胡子撅得老高,眼里放着狰狞的光。
别看公公对秋叶敢吹胡子瞪眼的,他面对得理不饶人的大牛嫂,可从来都是抬
着笑脸说话的。哪家子不是一个样,尖刻的都是上等人儿。
秋叶本想争执几句,可她知道公公的脾气,等他消了气,人还是个好人。何必
惹得老人又生气又上火的。她轻轻地亲吻过两个熟睡的孩子,抬眼恳求地望着公公
说:“爹,我走了。”她拎起那个大编织兜,就要出门。
二牛爹大吼道:“走?!老牛家坟茔地冒青气了……你不能走!”说着就冲着
二牛吼,“你还傻站着!”二牛娘正迎在门口禼开两手嘴里喃喃地不知说着什么,
二牛上前就拽秋叶的后衣襟:“爹的话你都不听了你?”
“连你都信不过我,我还听你们的话干啥?松开!别吓着孩子。”秋叶一用力
把公公拽了个趔趄,甩开二牛冲出院门。
“二牛由她去!有能耐让她出去使去!别屈了人家材料!”二牛爹蹦着高喊,
“我看老牛家,是水坑太小养不住你这条大鱼了!有种……”
二牛爹奔向二牛啪啪地就是两耳光,声音传出好远。
二牛怔怔地立在院子像木雕泥塑的,眼里只有金星乱窜的份儿。
北方的春天总是无奈地挣扎在冬天里。乡村路上,寒风夹着雪花撩起秋叶乌黑
的秀发,恶意地抽打着她的脸。她扎了扎红绒线围巾,坚定地走在隔年的积雪上,
脚下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雪地上留下了她深深的脚印,她坚信脚下的每一小步都
是人生的一大步,微茫的希望鼓舞着她向前一步步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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