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北行的列车上,秋叶只恨自己没长出一对翅膀,顷刻飞回榆树屯,飞进那两间
熟悉的草房,飞到受伤的二牛身边。
她挤上了县城通往镇上的公共汽车,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就到了。
从镇上通向榆树屯的村村通公路正在拓宽,已是春播时节,田野上,有小四轮
憋出股股黑烟,蠕动在田间地头。家近了,她心却跳得厉害,她怕,怕二牛伤筋断
骨……她一溜小跑地进了院门,见二牛正添草喂牛,就冲他喊:“二牛,咋还下地
了呢?”
二牛先是一怔,接着忙奔上前去亲昵:“哎呀!真回来了?”
这时,大黄狗亲热地迎上来凑热闹,不停地摇着尾巴,在秋叶膝前腿后钻来蹭
去。
“你不是腿伤着了吗?”
“没……没大事,嘿嘿——”
“小雨、二宝呢?”
“去姥姥家了。”二牛赔着笑。
秋叶一见二牛就明白了,气恼地把手提包向二牛怀里一摔。
“你当火车、汽车是白坐的呀,骗我干啥?”
“想了。”二牛诡秘地,“爹还背着嫂子给咱买了三十亩地呢。牛又下犊了,
黑白花儿的,看——”二牛向牛棚一指。
“咱可别打爹的主意,那可是老人一滴血一滴汗挣来的养老过河钱!”
她正说着,二牛凑上去吧唧啃了妻子腮帮子一口,甜嘴吧舌地:“美!香。”
“没出息,跟谁学的,还会撒谎了?”秋叶嗔怪地说着来到牛棚前。小牛犊见
秋叶过来也不眼生,还亲昵地上前嗅了嗅……
“是……唉,饿了吧,我给你擀面条,鸡窝里还有四个鸡蛋呢。不卖了。”二
牛笑嗤嗤地说。
“没出息!你……”秋叶使劲捶着二牛的后背,二牛也不躲,任由她发泄。
二牛殷勤地把面条荷包蛋、咸菜葱酱端上,就急着出去了。秋叶也无心吃,只
是静静地看着面条伤心流泪。
不一会儿,他连拉带拽地弄回一只黑山羊,冲着屋里喊:“喂,我赢了!嘿!
我赢了!”喊声努力地盖过了羊的咩咩声。
秋叶擦干了泪从屋里走出来:“这是谁家的山羊?”
“周大吵吵家的,他老婆跟我割东(打赌),说你要是能回来,就给我这只黑
山羊,秋后再给两只。五婶是中间人。”二牛呼哧带喘地把羊拴在猪圈门上说,
“我叫她埋汰人,还说我媳妇她说了算。看回来没?不是假的吧?”
正说着,五叔风三火四地跑进院子了,冲着秋叶说:“嗬!真回来了!我找二
牛。”
五叔满脸堆笑地凑到二牛跟前低声道:“闹个笑话还当真了呢?跟女人别动真
章,省得让人两口子吵架,唰?”
“他们小瞧人!”
“咱好男不和女斗,唰?羊,我牵走啦!”五叔说着就解绳。二牛哪肯依,就
拽,羊一挣竟把绳子弄断了,二牛眼巴巴地望着羊跑出了大门。
这时,周大吵吵正走到大门口,见羊跑出来了就跟腚地撵。二牛冲着他的背影
扯着脖子喊:“赌输了东西还往回要,说话不算数,丢人不丢人!”
傍晚刚撂下饭碗,村西的老榆树下,依稀传来唢呐锣鼓丝弦之声,春旱,唱
“二人转”祈雨呢,这已成了榆树屯例行多年的抗旱方式。
月亮旱得发红,还是那个弯,依然忧伤地挂在天上,静寂地弯在那幽蓝的苍穹
上。
“二人转”还没散场,依旧逗骂得正欢,二牛就急匆匆回来关门闭户了。电灯
闪了两闪,小茅屋好像也随着闪动,摇晃起来……
秋叶和二牛的结合,是因十几年前她爹的一场重病,秋叶的高考也被迫耽搁了。
在娘俩抬借无门时候,二牛爹“雪中送炭”,借给两千五百块钱才把地种上。那时,
屯子里抬钱是四五分的利息,牛家分文没要。二牛还忙里忙外地帮着把地种上、把
秋收完。
秋后,二牛爹忙托五婶来保媒,五婶用了些二牛人老实厚道还能干,牛家又是
正经人家,别破大盆总端着,打碎了可没人赔一类的话,把秋叶娘的心给说活了。
最后,母亲心平气和地跟秋叶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主意还是自己拿,反正姑
娘大了该出嫁。
高中同学王才夜里翻过院墙偷偷地找秋叶,劝她千万别当《白毛女》里的喜儿,
说欠牛家的钱我帮你还。秋叶感动万分,当时真想和王才私奔,可王才让娘骂跑了。
母亲劝秋叶,别把命看得太好,村干部家的门槛高,靠不住,多数都是公子哥,咱
别攀高枝儿了,享不了那齐天洪福……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她还没来得及品味爱情,就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她又想起回来前的那天夜里,高行健穿着睡衣突然闯到她房间里,两眼通红,
扑过去,说他心里爱她,她断然拒绝的情景……
那夜,她几次拎起行囊要马上离开这是非之地,她知道贴近的现实与茫远的幻
想毕竟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可不知怎么,怦然心动与惶惑茫然交织着,叫她无法定
夺……
有一次,李琼枝从国外打来电话,竟直率地劝她对高教授要多体贴,若条件成
熟两心相悦也未尝不可,有了真爱就是好夫妻。她不想让任何外来的东西打破她和
二牛平静的生活。一个苛求婚姻的女人,能找到真正的爱情和幸福吗?
所幸高行健醒酒后没有记恨她的拒绝,反而谦恭起来,第二天一大早,还破天
荒地默默地帮秋叶做家务。
高婶看在眼里,心中不大自在,指桑骂槐起来:“放下你手里的活,你雇用的
还是保姆吗?”
高行健只是笑,并不作任何反驳。
……
在朦胧中,报晓的鸡鸣闯入她的耳朵,秋叶似乎感觉被高教授拥在怀里,尽管
用力摆脱,却挣不开他粗壮的臂弯。
她惊坐起来,额角净是汗,原来是梦,是二牛的一条胳臂压在她胸脯上。
当太阳带着甜美的睡意从东方露出红润的圆脸时,村里袅袅的炊烟就升腾着,
飘散着,一会儿,空气中便开始弥漫着野蒿的烟味。
体态臃肿的邻居五婶向院外轰着乱叫的鸭子,上下地打量正筛选牛草的秋叶。
“哟,叶儿回来了!”
“嗯。五婶又养了一群鸭,够你忙的吧?”
“可不?忙着呢。你五叔名义上屯长是‘剪’下来了,村上还挂着衔。你五叔
官瘾大。”五婶向前挪了两步说,“我呢,吃不愁,穿不愁,傻吃聀睡,闲得没滋
没味。”
秋叶微笑地点头。
“对了,叶儿,我跟你说,打电话叫你回来,可不是我的主意。”说完就回屋
去了。
这次回来,秋叶突然觉察到村里的人都在故意躲着她,看她时,不是歪脖跷脚,
就是侧身扭腰,犹如她带回了骇人的禽流感。就连二牛也不知受了哪位仙人指点,
变得会献殷勤了,刷锅洗碗,扫地扒灰抢着干,他甚至多次强烈地要求给秋叶洗内
衣内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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