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南飞的大雁排成好大的“人”字形,横掠过高楼,消失在天际。
而北方的天,一场秋雨一场寒,秋叶的家乡已是满山黄叶纷纷的季节。文彬的
突然出现,使秋叶的心情发生了变化。生活,在她干涩的眼里充满了灰暗的色调,
仿佛忽然缺少了阳光的味道。
二牛打过电话来,说爹病了,秋叶当晚就急匆匆赶车回家去了。
她见公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眼神暗淡,就埋怨二牛说:“咋不带爹出去看
看呢?”
“爹不听啊!爹说地里缺人手,整天也不闲着,等捡干净场院里的最后一粒粮
食,爹就累倒了。村大夫说是感冒,点了几个吊瓶,也不见效,谁知就一病不起了。
今年这收成毛的有五万多,纯的也剩两万七八。真多亏咱爹张罗,镇上还免费给咱
家地里打了一眼井。”二牛又将嫂子见二牛家收入高眼红,寻衅砸碎爹家所有玻璃
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经秋叶再三恳求公公出去看病,老人才答应了。但老人有一个条件:若检查出
病来,问大夫能不能治?要是绝症——干脆拉倒!咱回来,吃点喝点好的,就得!
大牛嫂怨声怨气地说:“这老爷子一辈子净跟肚子算了,钱攒的倒不多,病反
倒没少攒,这回去医院零存整取去吧。”
“真会说话!”闻信儿赶回来的大牛剜了她一眼说。
“爹,咱还有合作医疗呢,没事!”秋叶说。
“上边政策总是好的,下边常念歪经,费劲巴拉报回来那两毛半,还不够费事
儿搭人情的呢!花钱走干道。大夫要一看你是参加合作医疗的,药费就往死鄇你。”
大牛嫂说。
“乐意!”大牛没好气地。
大家商定后,答应了老人提出的条件,这才上了省城。
医生开了一些单子。就楼上楼下地抽血化验、拍片子……把老人折腾够了,一
千多元的钞票从大牛掖掖藏藏的兜里飘出去,换回的是一大把看不懂的纸单子。
医生要跟大牛单独说,老人要非听不可。二牛好歹算把爹安顿到走廊的休息椅
上。
“肝癌晚期。”大牛听后粗糙的大手在脸上抹着、蹭着。他商量大夫开些治肝
病的药,好瞒住爹。大牛红肿着眼出来,躲避着爹和弟弟探寻的目光。二牛忙迎上
前低声问:“哥呀,爹咋样?”
大牛背过脸去:“爹,爹……没事。”
“看,我说没事吧,非得来。没事儿,咱吃个喜儿去!看看大城市的馆子啥味
儿?!”老人脸上显出平日里少有的笑容,为他准确的判断而得意着。
“对!爹咱下馆子。”二牛忙搀爹坐下说。
“儿呀,爹吃啥都不香喽,牙完了,胃就完了,这大小零件跟着也都完了。”
爷仨踅进一家大饭店,二牛板着脸看菜谱:“爹得意啥呢?”
服务员都等得不耐烦了。大牛忙说:“就给爹要好的。没吃过的。”
哥俩终于痛下决心敲定了三菜一汤:红烧鲤鱼、红焖排骨、干豆腐尖椒、牛肉
柿子汤。但爹不同意要这个汤,他说:“老牛干一辈子活了,还吃肉喝汤,太不近
人情。”便换成了木须柿子汤。
老人一杯酒进肚,来了精气神,笑着问俩儿子:“咋都不伸筷,摆着看呢?大
牛陪爹喝点。嘿,爹没事,今儿高兴,再给我倒一缸子。”大牛倒酒,二牛拦他,
大牛眼泪巴巴地说:“爹高兴,让爹喝吧!”
邻桌已人去椅空,老人用筷子指点着说:“真他妈败家!看桌上剩的,瞅瞅,
这得败坏多少玩意儿,五八年那阵……”
“人家都是有钱人。”大牛说。
“屁!”老人愤怒了。
二牛爹回到家,好歹输了两天液,到第三天就犯了倔,就是不打那药水子,二
牛娘一劝他,还摔了药瓶子。
“爹,咱再到外面看看吧。咱不怕花钱。”秋叶央求着。
“叶儿,爹早知道自己……啥病,没用了,病来如山倒。你们挣钱都不容易,
能省就省点吧。再说,死了我也得给孙子留两个子儿做念想儿。”老人有气无力沙
哑地说。
秋叶耐心地听着,心里刀绞一般。以往对老人的不满此刻都烟消云散了。
“二宝和小雨我就稀罕不够呢。这隔辈儿人,咋就亲不够呢。你说贱不?”
秋叶回过身去,眼泪也像断线的珠子掉个不停。
“我一辈子呀,咋竟把女的看扁了?你干的是正事。老牛家祖上……有德呀。
小雨虽是女孩……咱也得供她念书,不信科学连地……都种不明白呀。”
秋叶答应着啜泣着。
“叶儿,你娘,她跟我没享到福,你照顾好她呀!”
“行。”
“前些日子,我还做了一个怪梦呢——那个教授到你家来了,我气得扎上武装
带,别了斧头,手拿长鞭,握着钢叉就去了。把他给吓跑了。二牛死抱着我的腰,
说他是来给学校捐款的。你说说,我该有多糊涂。人,不经一场大病,咋就不懂事
呢?咳。”
“你还有软的时候?”二牛娘问道。
“你别欺侮要死的人。”二牛爹像个孩子似的难为情地笑着,转而又对秋叶说
:“叶儿你先走吧。去病如抽丝呀。你陪奉不起,快走吧。”
“叶儿,明个儿就走吧,家有我和二牛呢。”大牛嫂一旁劝道,“咱爹就这病
了。气上招来的,累上得的。”
秋叶走后,大牛嫂也赶紧撵走大牛出去干瓦匠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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