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空缀着几颗疏星。高教授家的阳台上。
秋叶放下手里文彬送她的《英语语法全解》,带着感伤的语调地跟高教授说:
“明天,我要走了。”
高教授像猛然受到电击似的,脸上立刻显出一丝惆怅和沮丧的神情。秋叶忙补
充道:“我公公病重了。”高行健听了信实地点点头。
“你和文彬的事儿咋样了?”秋叶忽然问。
“啊,文彬正在攻读博士呢。”高教授觉得秋叶的话都是劈空而来,有些突兀。
“呃,那可真好。找工作都抢着要吧?”
“是的,你想在这里求职吗?我可以帮你。”
“我?英语怕是白费力了。”
“为什么?”
“种地。”
“那?……”
……
夜阑人静,高教授辗转反侧,不得入眠。
他感觉得到秋叶辞去后不可能再来,因为她收拾行李时,将盥洗用品也都装进
那只大编织兜里。她为什么提到文彬?失眠在吞噬着他每一根神经,折磨着他……
他翻橱倒柜地找安眠药,只找到了几个空瓶儿。
秋叶在这离别之际也是毫无睡意。忽然间她嗅到高教授家少有的香烟味了。耳
朵也极度灵聪起来,高教授在客厅里踱来踱去的脚步声,床上轻微的翻动声,还有
轻微的叹息,她听得是那么清清楚楚。那声音在她耳朵里放大,无限地放大,像大
海的涛声,顷刻间,澎湃了她平静的心湖,激活了她休眠的细胞。她忽地掀开被子,
坐在床边,她感到憋闷、气短、压抑,有一股能量火山爆发般地急需释放。
她处于极度的忘我的亢奋状态。她坐不住了,诱惑?欲望?冲动?还是感恩?
她弄不清,也不想弄清。像一把锈迹斑斑的千年大锁瞬间轰然被砸碎了,心门大开。
她痴狂地奔向自己卧室的那扇门,可是,她猛然又收住了脚步,静静地立在了门口,
剧烈的心跳,跳得都要蹦出来了——不,我不能破坏这个家庭,不,是两个家庭。
高教授失去得太多,我不能叫他再失去更多;文彬喜欢他,从她的眼神里,声音里,
我懂,那完全是爱在流露。而我能失去二牛、孩子,还有老人吗?……二牛心里埋
着多少爱,像天上的明星,像这城市的街灯,能数得清吗?……女人的一念之差带
给自己的又是什么?
客厅的灯忽然亮了。茶杯与茶几轻微碰撞的声响、高教授喝水时喉咙里轻微的
咕咚声时时钻进她高度灵敏的耳朵。
客厅的灯又灭了。
一阵痛苦的煎熬过后,她混浊的情绪沉淀下来,发烧的情感也随着熄灯,冷却
了。
她像找回了自己似的,蓦地回过身,带着一种罪恶感一头扎进了被窝……
天亮了,阴晦,不见太阳。
高行健执意亲自送她到车站,还买了满满两兜水果。他眼皮有些红肿,说话时
好像故意躲避着秋叶,秋叶也一样地躲避着他。他们怕对方的眼神里会吐出火,烧
焦各自的心,会眼波澎湃湮灭他们加固的城堡似的。
站台上。
秋叶望着秋霜染黄的树叶对高行健说:“天凉了,照顾好孩子和老人,还有文
彬……”
高行健深情地伸出手来,秋叶也伸出手,握着,握得很紧——他们都能感觉到
的那种轻重。
天又飘下雨来。
“上车吧,下雨了。天凉。”
“回去吧,下雨了。天冷。”
“叶妹子,就让我叫你一声……妹子吧!我不知道……怎样称呼你才能表达我
的内心感受。欢迎再来。”“再见,高老师。保重,高大哥。”
列车缓缓启动了,秋叶再也管不住自己不听话的眼泪,顺着脸颊流淌成一条小
溪……
当脚落在家乡的土地上时,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回来了!”这
句话在她的嘴边喊不出来,她经历了一些事,一些农村同龄妇女所不曾经历的。
秋叶下车就直奔公公家。
躺在土炕上的公公头发蓬乱得像一把凌乱的干草,他骨瘦如柴,目光呆滞地躺
在炕上,见秋叶回来了,就勉强地冲她一笑。坐在炕里的婆婆的眼睛已经哭得跟灯
笼似的。秋叶得知公公已滴水难进了,望着为公公买来的补品一阵心酸,潸然泪下。
吃过早饭的大牛嫂,还没迈进门槛就喊:“何大妞这回可不用得瑟了!”
“咋了?”二牛惊问。
“还能咋样?半瓶‘乐果’鄇进肚了还有好?呀,叶儿回来了。”
秋叶应道:“刚下车。大妞,人咋样了?”
“农药是假的。”大牛嫂低声说。
“大嫂你说话咋大喘气呢?”二牛舒了口气说道。
秋叶、二牛娘忙问:“现在,人在哪儿?”
“住院呢。外边儿乱搞得没个数儿了。脚上的泡是自己走的,怪得了谁?”
这时,二牛爹忽然举起了手,嗓子眼里挤出:“该!”
“爹,你说的是谁呀?”大牛嫂故作不知地问。
“何大……别让她……进坟茔地。”二牛爹气息奄奄地。
“爹就瞎操心,看不上的人到死也不饶。”大牛嫂说道。
二牛爹不久也寿终正寝了。
二牛心情郁闷就常去南大壕放牛。
一天,他坐在土坝上正闷头想着心事,就见放羊的周大吵吵边喊边向他走来,
嘴里还叼着烟。
二牛问:“咋还换香烟卷了?”
“五叔送的,换届选村长一张选票才五盒烟,俺家弄了两条子,白抽谁不抽。
说是有的村都一百元买一张选票了。咋,你没捞到?那准是让五叔私吞了。再说了。
你也不抽烟。”
“那……”
“那啥?”周大吵吵神兮兮地说:“你女人又走了?女人学坏,三十往外。跑
惯腿了吧?别拐弯抹角地再去教授那儿住几宿……”
“人家上回是过大学四级英语考试,这回是去应聘,网上查的。”
“哎呀,都上网了!那玩意儿可厉害,说是视频都能看见屁股。再说你媳妇那
玩意贴封条了?现在的女人还有准……”
二牛挠挠头,说:“你别胡扯……”
“我胡扯?你小子也不老实。何大妞把谁家的外屋门拉手拽坏了?”
“没那事,她……她是……还秋叶钱!半夜三更地把我心吓得,寻思活见鬼了
呢。”
“送上门你都不敢碰?你那玩意儿准让醋泡蔫巴了!你可真有艳福。”
“就是让猫叼去,也不跟她那种人胡扯。”
“哎,说你还来尿了。不是我说,秋叶要聘成了,人家还是农家女呀?还和你
跟头把势地捋着垄沟找豆包啊?女人的心六月的天——说变就变。男女之间不是光
屁股烤火——一面热的事儿。这年月家庭也像这牛,得打防疫针,还得打加强针,
不然就没有免疫力,懂吗?”周大吵吵怕人听见似的又贴着二牛耳朵叽咕了半天。
秋叶应聘成功回来那天,却也不见二牛喜形于色。秋叶当上村民办教师那会儿,
二牛逢人说话的腔都变。这次秋叶应聘回来他的笑容好像被小鬼剔走了一样,一整
天里,他木头人似的闷声不响。
吃晚饭的时候,二牛粗声怨气地喊着小雨去小卖店买瓶酒来。他把酒瓶吭地?
在炕桌上,乜斜着眼。秋叶笑了:“呀,还为我庆贺呀?”
二牛毫不理会,竟一仰脖子对嘴吹上了,喉结蠕动着,酒就下去了小半瓶,两
个孩子都怯生生地看。秋叶便夺下酒瓶。
二牛大手一摊,两眼红着血丝说:“给我,给我!”他见秋叶不给就“啪”一
巴掌抽在自己的脸上,打得眼前金星乱蹿。
秋叶没再理他,推开窗子,让秋风袭面而来。秋叶的眼里湿润了,心也潮湿了。
二牛一声不响把被子拽向了炕梢,搞“独立”去了。
秋叶温和地笑着说:“还闹分居咋的?”
“非走不可?”二牛冷冷地问。
“嗯。我签合同了。”秋叶抿着嘴笑道。
“你就不要这个家?”
“孩子,我带着。”
“那我呢?我!还有娘。我养不活你啦?哼,大不了离!”二牛眼里满是血丝。
“二牛你醉了,等你清醒了我们再说。”
“我最清醒。想离就离,想散就散!种地赔光四万块,也该走了。你有文化,
有前途,我一无所有。我穷光蛋!去找你那教授去吧,对,还有王才。别寻思我怕。”
说着麻利地卷起铺盖,晃晃悠悠地,“好,现在就离!我走!”
二牛瞥见小柜上相框里的结婚照,秋叶笑得甜津津的,好像有意气他,便咬牙
切齿“啪”地扔在地上,幸亏没摔碎,忽地又跌跌撞撞地捡起来,用袖子抹了抹又
放在红漆小柜上:“等着吧,咱们骑毛驴看唱本儿——走着瞧!”
院子里,二牛夹着被窝卷放着嗓子地喊:“离婚——现在就离!地球照转!兔
子急了还咬……离婚啦!离婚啦——哈哈!我离——”他捡起地上的鹅食盆边敲边
喊,唯恐全世界不知道他痛苦的抉择。
五婶五叔听见动静先后急忙赶到,院子里一时间就挤满了人。
“干啥?咋还酒气熏天的?”五叔上前抢下盆子,夺下二牛的被子,“放着好
日子不过,半夜三更地胡闹!”
“五叔啊,这一家不是一家、两家不两家的,咱散!离!”二牛眼里流着泪说。
“秋叶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心眼小得像针鼻儿,亏你说得出口,还离婚?!
秋叶这样的你下辈子打着灯笼也难找。哟,这股子酒味儿。离婚就离呗,你还哭啥?
借酒撒疯呢?”五婶说着便推他回屋去,二牛佯装挣扎几下就坐在门外的大木凳上。
周大吵吵拍拍二牛的肩膀道:“再有啥事真没法对你说了。这是干啥玩意?”
见二牛也不喊不叫了,五叔便哄散众人:“没事,都回去睡觉吧。夫妻没有隔
夜的仇,唰?”
众人走后,秋叶也故意晾着二牛。夜深了,秋叶找来夹袄给二牛披上就回屋去
了。
不知什么时候二牛蜷缩在炕梢,哼呀咳呀地到天明。早早起来逗二宝玩儿,二
宝也不搭他的茬,嚷着跟妈妈去念书。二牛想到如今村小学的现状,再不能让孩子
像他一样,要有文化,这是下几代人,甚至子孙万代的大事情……这样想着又不自
觉地去掏灰引灶,献起殷勤。灶里的火焰把他的脸映得通红,饭还没出锅,他又忙
着放桌拿碗筷,吞吞吐吐地说:“叶儿,我,错了。往后我不信别人的,全听你的,
可你去的地方不是大城市,是穷山沟,苦啊,我心疼你呀!”
“二牛,咱庄稼人怕过苦吗?经历的苦越多,人才更像一个人。”
二牛沉默了。
二牛全听秋叶的,这意味着二牛同意秋叶又要离开这个家,这是婆婆一块心病
——家真的要散了。
秋叶临走的前一天,婆婆打发小雨找了儿子、媳妇,也叫来了五叔、五婶。
但老人一言不发,两眼呆滞。吓坏了大牛二牛,经众人的一再劝说才吐露了真
情:“我舍不得孩子,叶儿也舍不得孩子。小雨和二宝想妈哭的时候,我的心碎了
似的。没妈的孩子是个啥滋味?我也跟你去,叶儿啊,拖累你不,行不?”
秋叶赶紧地答应说:“行!娘——”她猛地紧紧地拥抱着婆婆。
“再苦再累我都跟着叶儿,帮她伺候孩子,伺候到大。罪,娘遭得起;苦,娘
吃得起。本想着给老头子……烧完周年再走,可人活着就是为活着的人……更好地
活,才是个活法儿。”老人声泪俱下。
“娘,只要你开心,到哪儿都是家。”大牛嫂背过身一边仰起脸一边抹眼泪地
说。
五婶用脚尖儿偷偷踢了一下五叔,小声地:“撤吧。”五叔明白什么似的跟着
五婶出去了。
“咋还踢呢?你要给我踢零碎喽,你也跟老牛大嫂没啥两样,日子难过啦!”
“有啥难?没听说有哪个老妈子剩家的?大不了再嫁一家!”五婶把大圆脸向
上一扬。
“就你?除了我谁要啊!”五叔说着就去拉五婶的小胖手。
“这老不死的,不定哪天还得让人把屯长给‘剪’掉了,大街上还玩儿浪呢,
去!”
“我怕自己的女人也长腿砅喽!”
“太肥,也砅不动了,找不回年轻喽!不然我也学秋叶,可惜人只能年轻一回,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乌龟就得随着王八走啦!”
两人都咯咯地笑着回家去了。
太阳出来了。村口的老榆树上稀疏的黄叶也被日光染成淡褐色。
老榆树下,站着男女老少,或泪汪汪,或静默着,仿佛在为一个失意英雄真情
地送别。
二牛表情凝重,面对黑土地他要坚守下去。他相信,在种地上,他会胜过刀耕
火种的老祖宗!种地的人也都是英雄!
五婶眼里噙着泪一一地走上前来说:“叶儿呀,这十几个咸鸭蛋,拿着,
路上吃。”
大牛嫂抢步上前泪涔涔地拉着秋叶的手:“叶妹子呀,老妹儿,咱婆婆就全靠
你了。”
站在周大吵吵身后的王老蔫巴也说话了:“这女人,才叫有尿呢,可惜!”
靠在老榆树旁边的周大吵吵不错眼珠地盯着秋叶的一举一动,惋惜地:“这人!
咋走了呢?教我那小崽子时,考他妈的全镇第一。女人就得有知识,这一走哇,八
成请都不回喽!”
大客车来了,大家争先恐后地帮着往车上拎东西。五婶趴在车门口冲着里头的
二牛娘喊:“大嫂子,回来的时候,踅摸个退休的老师带回来,工资可高了,也享
享清福!”
二牛娘正抹着泪呢,没听清五婶的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车上车下的人都
笑五婶粗鲁,她才腆着肚皮着鸭步走开了,还不停地用袖口揩着眼泪。
车启动了。秋叶下意识地伸手从车窗外摘下两片发黄的榆树叶。其中一片被虫
子咬食了个小豁口,她若有所思地夹进书页里,望见车窗外二牛失神的样子,再也
忍不住泪水簌簌而下了……
榆树屯的人不会读懂秋叶临别时的泪水,二牛也不会。也许,他们永远也不会
读懂。
车行,渐远。
二牛仍失神地望着远方,大牛嫂喊了二牛两三遍他方回过神来,痴痴地问:
“嫂子,你说的七月七用红头绳……那招数,也不灵呀,这不又走了吗?”
大牛嫂恍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啊……呀,我的妈呀,都八百年谷子九百年糠
的事了,是我瞎编的,跟你闹着玩儿的!瞅你,咋就当真了呢?咋,你还真拴啦?”
“没……没有……”二牛羞怯地嗫嚅着。
“二牛,我告诉你:正派女人不放臊,歪瓜劣枣的男人就是蔫巴鸟。要是那种
风流女,钢丝绳你也捆不住哟!”
众人听了哄笑着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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