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元1938年冬,一个滴水成冰的日子。
洪河中央,俩人正抡起大锤砸着半尺厚的积冰。年长者看来有五十来岁,年少
者二十来岁,个儿细高,瘦削的脸上,面部突起的肌肉和大眼大嘴应衬着,使整个
面庞显得粗犷威猛。
一个锅盖般大的冰窟窿出现了,那年少者开始解扣脱衣。看着阴霾的天空,年
长者关爱地嘟囔着:“这么冷的天,会把人冻死的,春华,你这是拿命开玩笑。”
“爹,顾不上这些了,救人要紧!”年少者看了一眼年长者,毫不犹豫地往冰窟内
一跳,那水花溅起有二尺来高,很快又落在冰上结成了冰。
大约有半袋烟工夫,那青年顶破窟窿中刚冻结的薄冰,将两个碗口大的河蚌扔
出来。
“笃笃、笃笃……”临近黄昏,那青年提着一蒲包东西来到两扇木门前敲响了
门。门开了,一位少女站在门内,这少女俏丽无比,白里透红的瓜子脸上,一双大
眼妩媚有神,笔直的鼻梁下,是小巧红润的嘴唇,虽然她穿着朴素的棉衣,但这并
不能掩饰住她丰腴得体、高挑秀颀的身材。看着这位青年,少女敛起忧郁的神情,
拘谨而又热情地说:“春华,快进屋里坐坐吧!”那被称做春华的青年微微一笑跨
进了门槛,他边走边提起蒲包,用手拍了拍,许多细碎的冰渣从蒲包上掉在地下沙
沙作响。这位少女不是别人,她就是白龙的未婚妻玉秀。日月如梭,六年过去了,
玉秀已由当初瘦弱并不美丽的女孩出落得亭亭玉立,面如桃花。
进屋后,一位五十来岁的妇女从床上坐起,她就是女孩的娘张刘氏,人称张大
娘,她面色焦黄、瘦弱。“娘,人家给你送蚌来了。”那张大娘看着床前蒲包内硕
大的河蚌连声道谢,她明白,这是春华冒着生命危险从河内摸出来的。
稍微问了一下张大娘的病情,春华便告辞了。临行前张大娘让玉秀拿出一块大
洋来,但春华说什么也不要。娘俩站在门前,一阵感慨,张大娘说:“这么冷的天
为我下河去摸蚌,拿啥来感谢人家……”她看了一眼闺女,女孩正低着头看着雪地
上乱乎乎的脚印发呆。“玉秀,要不是你和白家订了婚……唉!”玉秀没有应答母
亲的话,独自来到厨房里的地锅前,开始添水熬药。
灶膛内的火焰熊熊地燃烧着,火光中,玉秀显得心事重重。近一段日子她心里
非常难过,她难过主要是因为自己的婚事。一年前,白龙到北京燕京大学上学去了,
早一段时间他给白仁写来信,让爷爷到张家退婚,说自己要在京城找一个有文化有
相貌的富家小姐。白龙提出退婚,玉秀心里很不是滋味,原本瘦弱多病的娘连气加
愁又生了肝病。
为给娘治病,医生开了一个古怪的偏方,一定要河底的鲜蚌肉做药引子,没办
法,从不抛头露面的玉秀,只好跑三四里路去汪厂村找曹春华。因为许多渔户告诉
她,春华水性最好,在水中能睁着眼看见东西,还能憋气一袋烟工夫,如今在河面
冰封的三九寒冬,只有他才能下水去摸河蚌。现在河蚌有了,娘的病也有指望了,
可自己的终身大事咋办呀!
刚才娘的那句话让她想起了许多,曹春华不仅心眼好,人长得也不错。要不是
自己和那个去上什么大学、不知将来能否和自己结婚的白龙订了婚,而是和春华配
成夫妻,自己肯定会满足一辈子。想到和春华结婚,玉秀心中一阵慌乱。
曹春华共三次来玉秀家送河蚌了。张大娘虽然送给曹春华相当的钱物表示感谢,
但春华无论如何也不肯收,她决定让玉秀给春华做双鞋子。
给春华做鞋,是玉秀十分乐意的事情。做好后,她用绣着花儿的红绫儿包得一
层又一层,然后再用棉布包成近四方的小包裹,用红头绳儿系好,认认真真地藏在
箱底。
年二十九这天上午,春华又送河蚌来了,他手里比以往多拎了两条二斤来重的
大红鱼,大鱼挣扎着甩尾巴,发出啪啪的响声。进屋后,春华将鱼和河蚌交给玉秀
说:“大娘,过年了,爹让我给你们捎两条红鱼。”双方一阵客气,春华起身告辞,
这时,玉秀对春华说道:“春华,别急着走!”春华跟着走进厨房,玉秀将包着鞋
整整齐齐的红绫布包交给了春华:“这是俺娘让俺给你做的一双布鞋,是对你的一
点谢意。”说完她羞涩地扭过脸去。玉秀早就知道,按照本地的风俗,只有在男女
双方订婚后,女孩才会给男孩做鞋。她这双鞋包含着的是对春华的感谢,或是对春
华的爱恋,她自己也说不清。春华把新做的鞋子试了一下,这双布鞋不大不小正可
脚。“你又不知道我的脚大小,咋做得恁可脚?”“那天你从俺家走后,我用尺子
量了一下你留在雪地上的脚印。”
玉秀伸了伸头,见娘屋里没有动静,说道:“你心眼好,三九天拼着命为俺娘
下河,咋承你的情。”春华则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说心里话,俺不让你承情,
俺喜欢你,你俊俏,今生今世能娶你当媳妇,即使累死、冻死,都心满意足。”玉
秀良久无语。见玉秀不吱声儿,春华壮了壮胆凑上去,一把抓住玉秀的手说:“玉
秀,如果真的没看中俺,俺决不强求。”玉秀好久没说话,春华知道她在想,她和
白家并没退婚,再和自己好,与理不通,与言不顺。
其实玉秀矜持而隐忧的是白家有悔婚的意思,白龙在外地上学和一个外地女人
搞上了。自己和白家退婚,要退还白家的彩礼,而自家又那样穷。
听完玉秀的话,春华把玉秀拉入自己怀中:“聘礼算啥,从明个儿开始,我好
好打鱼,捉老鳖,把聘礼钱挣回来。以后再打鱼攒钱,等攒足了钱,俺就用八抬大
轿把你抬回家,然后……咱就在洪河里打鱼撒网……”
1938年农历四月初十,接连不断的枪炮声将催人播种的布谷鸟吓得四处躲藏。
日本鬼子攻克江苏徐州、安徽砀山,开进了豫东平原。
这一天,春华和爹正在河内捕鱼,今天运气仿佛特别好,几网下去,他们捉了
十多条黄鳝和几条大红鱼。听见村里有枪响和隐隐约约的惨叫,于是铁柱老汉和春
华商量,自己先回家看看,春华收了网再回家。父亲走后,春华也无心捕鱼,将网
和船藏进了芦花荡深处,提着一大包鱼匆匆回家。
来到村口,春华看见,在村口的大道前,爹牵着娘的手正向前跑着,他们的身
后,几个村民躺在血泊里,一些衣着怪异、厉声喝叫的日本士兵端着带血的刺刀正
在追赶。“站住,死啦死啦的……”但爹娘没跑多远,子弹呼啸着钻进了他们的后
心。
他抱起爹,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儿呀……快跑——”话未说完,爹颈部痉
挛了几下,咽了气。“爹,娘!”正当他痛哭之际,子弹贴着他的头皮呼啸而过,
几名鬼子又端着枪嚎叫着追了上来。春华无奈地放下爹的尸体,匆匆逃命。他担心
玉秀的安危,匆匆跑向了张老庄。
黑漆漆的夜,天下着零星的小雨。凄冷的河风刮得洪河岸边一棵棵垂柳树飒飒
作响。柳树下面,春华和玉秀相拥而泣。“我原以为你被鬼子打死了,为这我不知
哭过多少次。”“我不会死的,我要和日本鬼子拼到底,替爹娘报仇。”春华逃出
鬼子的魔爪后,打听到河北彭雪枫带领的八路军部队专门抗日,便决定去参加八路
军部队。但令他难以割舍的是玉秀:“玉秀,跟我走吧?”
“去哪儿?”“去河北,那里有专门抗击日本人的八路军!”
玉秀松开了手,呆立了一会儿,说道:“俺不能答应你,……俺家还有近五十
岁的老娘。”
玉秀的拒绝,春华十分意外,他猛地抓住玉秀的手说:“玉秀,连你娘一起带
走……即使你们不走,也不会有好日子过……这回鬼子在汪厂屠杀,下回就会向张
老庄下手的!”
玉秀迟疑了一会儿又说:“不仅是怕娘没人养,俺还怕……”“怕什么?”春
华急切地问。
“春华,不去当兵行吗?人家说,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在家咱成了夫妻,
日本人再孬种,咱惹不起躲得起,等他们走后,咱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听到玉秀
劝自己,春华动心了。可爹娘临死前那干黄的脸又浮现在他的眼前,“爹娘的惨死,
让我咋能……”
俩人又是一阵沉默。春华突然伸出铁钳般的双臂将玉秀搂在怀里,春华一只胳
膊紧紧揽住玉秀,另一只手开始去解玉秀的纽扣。
面对春华多情的抚摸,玉秀那处于混沌中的女儿身开始沸腾了,她芳心迷醉地
瘫软在春华的怀里,像一只柔顺的羔羊。春华再次将手伸向玉秀的下身时,玉秀猛
然明白将会发生什么,理智驱使她猛地掰开春华的手:“春华,不能这样!白家还
没退婚,我是白家的人,一旦白家怪罪下来,你我都会被惩罚。”
玉秀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春华心头的情爱之火,他松开双手,叹了口气,大
步流星地向北走去。春华渐行渐远,孤独感顿时充盈了玉秀的全身,她凄伤地喊了
声:“春华,你别走……”玉秀紧跑了几步,二人拥抱了很久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玉秀哭着喊道:“春华,我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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