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天吃过早饭,汪厂据点大门外,一彪人马走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白龙,
他又换上了白裤白褂,头戴白色的礼帽,整个人显得文质彬彬,只是他脸上的两道
鞭痕让他大煞风景。
他的后面依次是玉秀、木头和白家家丁。他们骑着马,马蹄踏进路坑中的泥水
里,将混浊的泥水溅出好远。因为从没骑过马,玉秀坐在马上显得小心翼翼。来到
门外,他们站定后开始等人,一会儿,几名鬼子押着春华走来了。春华也骑着马,
被五花大绑着。
白龙等人看了看春华,春华也看了看他们,然后对高队长说:“把我的绳子给
解了。”“为什么?”“因为回家了,我不想让人看见我这丢人的样子。”高四稍
一犹豫说道:“妈的,想跑,没门儿!”
白龙等人径直往白家集走去,路过张老庄东头的大路时,玉秀看了看自己的村
庄想回家,但她被白家家丁拦住了。“你是白家的人,到底你要去哪儿?”“我要
回家,我的家在张老庄。”木头也上前说道:“是春华救了俺俩,俺俩和白家这会
儿没有任何瓜葛。”白龙说道:“十年的长工还没有完,你们应回白家,至于春华
的恩情,你们可以今后报答。”几名鬼子和白家家丁都围上去看究竟,双方正在争
吵,高四冷笑道:“你们他妈的都活腻了,她是井田太君的人,谁敢有半点非分之
想,立马拿命去见井田太君!”白龙和木头一愣,众人都下了马,只有春华还坐在
马上。白龙道:“高队……队长,咱们事先……不是已经说好了吗?”“啥叫已经
说好了,滚开!”听到二人争吵,警备队员和家丁都撇下木头、玉秀和春华围了上
去。玉秀心如刀绞,她浑身颤抖着跑到春华身边,匆忙扶春华下了马,去解春华胳
膊上的绳子。由于惊吓过度,玉秀的双手几乎不听使唤,费了好大的劲她才解开第
一道结。正当玉秀去解第二道结时,一个警备队员发现了,他急忙向高四汇报,高
四喝道:“快,看住那小子!”没等警备队员动手,木头已跑至春华面前用身子护
住他道:“快,快解。”但玉秀越急越是解不开第二道结。春华道:“玉秀,急中
出错,别急,慢点来。”
见春华他们三人紧紧聚在一起,高四忙喝道:“冲上去,杀了他们!”但就在
这千钧一发之际,绳子被解开了。两名警备队员冲至二人面前就要行凶,木头忙赤
手空拳去和他们搏斗。见木头阻拦,警备队员用刺刀捅向了木头。木头被穿了个透
心凉,雪白的刀刃从他的后背刺出,他惨叫一声,双手紧紧攥住枪杆只是不放松。
另一名警备队员去刺春华,春华一闪身,将枪杆用胳膊紧紧夹住,猛地往前一
带,那名警备队员摔了个狗吃屎,枪脱手而出。春华操枪在手,猛地将刺死木头的
两个鬼子刺死,然后又对其他警备队员射击。木头仰卧在地上,圆睁二目,手中仍
紧握着那杆枪。“木头,木头。”玉秀哭着扑在木头身上,木头两次救自己,此时
又为自己献出生命,她十分感激木头。几声枪响,又有几名鬼子丧了命。春华一边
射击一边吼道:“白龙,别打自己的人了,带玉秀快走,今后和她好好过日子。快!”
春华话音未落,高四一枪击中了他的胸脯,春华倒地死去。“春华……”玉秀惨叫
一声,但因为情况紧急,她还是上了马。
高四纵马来到白龙面前阴阳怪气地说:“白公子,把玉秀留下,你们可以走了。”
见白龙不动,高四又厉声喝道:“把人留下,赶快滚蛋,不然,就不客气了。”
高四一挥手,鬼子一哄而上,有的去扯玉秀的马缰绳,有的去拽玉秀。玉秀高
呼白龙和鬼子动手,可白龙只是呆呆地看着,敢怒不敢言。眼看玉秀被扯下了马。
玉秀挣扎着,她十分盼望白龙来救自己。“白龙,这些鬼子可杀不可留,你这
没有血性的东西,你见死不救,你到底还是男人吗?你还是中国人吗?”春华的舍
己救人已让白龙十分感动,木头的惨死更让白龙热血沸腾,他明白了,自己不能对
鬼子有任何幻想,只要不消灭鬼子,自己永远别想过上太平日子。玉秀怀有自己的
孩子,如果她被鬼子抢走了,自己的孩子肯定会保不住,他心底的血性终于迸发了。
鬼子还剩下七八个人,自己这边有十来个,白龙一声大喝:“家丁们,对准小鬼子
狠狠地打。跟他们拼了!”面对鬼子的暴行,白家家丁早已跃跃欲试,只是没有白
龙的命令他们不敢动手罢了,白龙一下令他们立即冲了上去。
刹那间,刀光闪处,血肉横飞,二马错镫,死尸坠于马下。很快白家还剩两名
家丁和白龙,对方仅剩高四一人。高四见势头不妙,一边纵马逃跑一边举起枪对准
白龙射击。“妈的,和皇军作对,谁也别想有好下场!”枪响处白龙胸部中弹,落
于马下。“白龙,白龙,你不能死,我爱你!”玉秀抱着白龙放声大哭。
听到枪声,白用带领许多家丁匆忙赶来,见白龙奄奄一息,他们匆忙把他抬回
白家集。见白龙伤成这样,白太公、白太太和王金花放声大哭。白仁忙叫人从街上
叫来郎中赛华佗。赛华佗对着白龙的人中掐了好久,白龙终于醒了。他对白龙说道
:“爷爷,玉秀……怀孕了,你一定好好照顾她……我恐怕是不行了。”言毕,他
头一歪,停止了呼吸。
少东家死了,白家仿佛塌了天。白用将白仁搀扶到竹榻上,劝他节哀。好久,
白仁才停住哭泣,双目失神地望着窗外,说:“白用,去搭灵棚,另外,弄两口棺
材放在丧屋内,放出风声就说玉秀也死了,将二人一同出殡。还有,把玉秀安排在
后花园屋内,好好照顾,让家里所有的人闭住口风,不许向外人透露半个字。”白
用答应一声,立即照办。
正当白府忙着出殡的时候,高四带着一帮人来了。高四逃回汪厂据点后向井田
作了汇报,井田恼羞成怒,立即出兵白家集。见高四等人气势汹汹,看门人匆忙去
禀报:“老爷,他们要求给被杀死的鬼子偿命,还要交出玉秀。”白龙的死已让白
太公心如刀绞,现在高四又带人来挑衅,白太公不禁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竹榻上。
众人叫了好久,白仁才醒,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死不了……这些混账东西
……我要……去见他们……”未等他站起身,高四带领一个警备队员已闯了进来。
他大大咧咧地坐在太师椅上,冷冷地对白仁说道:“用白家的家丁为警备队的弟兄
们偿命,另外,把那个啥秀立马交出来。”
高四话未说完,白仁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他惨然地说道:“高队长,我孙子
已被你们打死了,他可是白家的独苗呀,白家还死了那么多家丁,玉秀也跟着去了,
这还不够吗?你们干吗要赶尽杀绝,请你转告井田太君,从今往后,我白家每月给
皇军供奉五百大洋,另外,白仁再从别的地方买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来侍候他,行
吗?”高四乜斜着眼看着白仁:“不行,立即交出玉秀,否则皇军将血洗白家集!”
白仁一听如五雷轰顶,他向高四叩头道:“高队长,四爷,你饶了白家行吗?在给
井田买女孩的时候,也给你买一个,行吗?”
门外传来白老太太和王金花的哭声,见白仁如此说来,高四眼珠一转说道:
“我高四菩萨心肠,你一大把年纪,白发人送黑发人,怪可怜的,我向井田太君求
情,看他能不能放了白家。不过,今后如果我发现那个玉秀还活着,我立即让她来
侍候我!”见白太公不说话,高四又恶狠狠地问道:“听见了吗?”白太公急忙连
连点头。高四才拂袖而去。
残霞如血,落日如磐,后花园的小屋内,丫鬟美香和两个家人正在收拾房屋,
玉秀静静地坐着,看着他们侍候自己有点不知所措。她面色凄然,眼里蓄满了泪。
白仁来了,他拄着拐杖,脸上毫无表情。他对玉秀冷冷地说道:“好好照顾自
己的身子,让孩子好好生下来,为白家也为你自己。”玉秀啜泣起来:“多谢白老
爷……关心……为了白少爷……我会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的。”
一位家丁进来禀报道:“老爷,灵棚已经搭好,管家让您过去察看一下。”白
仁没有说话,他缓缓地转过身向门外走去。短短一下午,他那花白的头发已变得全
白,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滞重,他的双脚踏在被秋风摇落的落叶上,发出“沙—
—沙——”的声音,那声音悠长,充满了落寞、凄然,也充满了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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