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乔树立知道蒯文学这次上访为的就是他的情妇熊寡妇的儿子熊天德。熊天德在
中心商城后面街面上有一栋八十平方米的房子。这个地方在县里是绝对的黄金地段,
就像北京的王府井一样,开发商狼一样的绿眼睛早就盯上了这块肉。最终不出人们
的预料,郭书记的小舅子张彪笑到了最后,在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中得此金标。
由于张彪和书记的关系自然少不了成为街头巷议的话题。动迁时按照评估价开发商
给他十五万,熊天德本来想差不多了,熊寡妇也拿不准,就来请教蒯文学。蒯文学
说现在中央的政策是协议动迁,你要拿住,他们一准能多给你。熊寡妇问要多少合
适呢?他说你先要三十万,然后再跟他讨价还价,我的经验是越有挺头的得的越多。
协议拆迁不成,双方因此走上对立。其他人家都搬迁了,房子也都扒得乱七八糟,
原本拥挤不堪的棚户区一下子变得极为空旷破败凄凉,夜晚时分还有几分怕人的阴
森。熊天德却成了令政府拆迁办头疼、开发商大动肝火的钉子户。能动的手段都动
了,街道就不必说了,连公安、法院都用上了。法院和公安原本不愿意介入这类事,
但张彪的事他们不得不办,只好硬着头皮出面组织强拆。强拆那天摆的阵式特别大,
动用了十几台警车,拉着警笛,用车载喊话器反复强调熊天德违反拆迁法,有关部
门依法执行强拆,开发商早已经备好的两台大铲车一齐起动,三十个力工手持锹镐
一拥而上就要强拆。吓得原本想横着不让拆迁的熊天德两口子哆嗦得连哭都不成调
了。
蒯文学得到消息和熊寡妇打个当地人叫“幺五甩”的三轮车,急匆匆赶来了。
今天组织强拆的三家,政府、法院、公安都是蒯文学经常光顾的地方,可以说
没有人不认识他,很多人也曾领教过“上将”的厉害,开发商也知道他是熊天德的
后台,见他来了知道麻烦来了,谁也不敢往前上了。如同一鸟入林百鸟压音,原本
轰轰烈烈的拆迁场面一下子变得令人不可思议地安静。
“谁是这儿的头啊?”蒯“上将”踱着四方步威严地问。
关于严禁强制拆迁的问题各级政府、法院、公安部门都有明确的说法,都知道
这样做不妥,现在又是比执法的人还懂法律的蒯“上将”出面,大家都不愿意触他
的霉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意当出头的椽子。此次拆迁的负责人——县
长助理、建设局局长吕梁只好硬着头皮站出来:“你个老蒯,哪儿都少不了你,又
跑这儿?哪门子浑水?”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吕县助啊,我说你这吕县助助的县是不是中国共产党领
导下的人民政府啊?”
吕县助不知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怎么?你不是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政府的县助吗?”蒯文学把声音提高了说。
他的目的是要引起群众的反应,鱼帮鱼,虾帮虾,群众自然向着群众。果然不出所
料围观的群众开始嗡嗡开了。
吕县助心里有些发毛,说:“我当然是人民政府的了。”
“既然是党领导下的人民政府,那就得听党中央的,为人民谋福利了!”蒯
“上将”比比划划地说,“我问你这人民政府,胡总书记在十七大报告中强调指出,
要以民为本,关注民生,重点指出要解决好包括土地征用、拆迁中侵害人民群众利
益的问题。你们与开发商穿一条裤子,强行拆迁,不维护老百姓的利益,是听党中
央的话、代表人民利益的人民政府所为吗?今天全县的父老乡亲眼睛雪亮都看得真
真切切、明明白白,不用我多说什么了。今天我就站在这儿,要拆迁你们的机器就
从我身上压过去。”
“你这是妨碍公务!”吕县助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想收回已经晚了。
“好啊,那你把我抓起来呀?你要不把我塞进笆篱子,你就不是小子,我倒要
看看你这个共产党、人民政府的干部能把我这个阻碍你们侵害人民利益的人怎么法
办了?”蒯“上将”大义凛然、临危不惧、不慌不忙地从身上的黄书包里取出一个
针孔录像机,“看看吧,这个玩艺可是违法的,违反了治安条例。你们不是没有理
由抓我吗?我把理由给你们了。你们不是没有证据吗?我这里可全记录下来了。把
我抓起来什么可都齐备了。”他这一咋呼,对方见他这么有恃无恐也搞不明白他到
底玩的是那一出,因而不敢轻易出手。双方你来我往又吵了一会,蒯“上将”口齿
伶俐、逻辑清楚,句句咬铁叨木,再加上群众起哄式的声援,这些人还真就不敢动
了。公安和法院的人本来就是硬拉来的,单位领导都有话:“不行可别硬整。”都
想溜之大吉。吕助理自己做不了主忙拿出手机请示领导怎么办。领导们像是约好了
似的电话一律接不通,他只好硬着头皮给郭书记打电话。郭书记一听情况说:“谁
让你们动公安和法院的,老百姓能不愤怒吗?”吕县助心想要不是你小舅子我扯这
个?还挨一顿训,我图个什么呀!放下电话喊了一句:“看什么看,都走开!”扒
开围观的群众,率先跳上车一溜烟跑了。其他人一看我们还扯啥呀,纷纷跳上车在
老百姓的起哄声中逃之夭夭了。
蒯“上将”如胜利的将军一样背着双手,望着远去的车队得意地笑了。他的身
边,熊寡妇正用那许久未见的含情脉脉的目光望着他,他的心里美滋滋的,想今天
晚上她一准会主动钻进他的被窝。
少动工一天开发商的损失绝不是一个小数目,自然拖不起,于是提出拿出二十
万元解决问题。在后面给熊天德支招的蒯文学劝熊天德见好就收,可见着好的熊天
德舍不得收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给三十万说啥我也不干。”蒯文学听了
直摇头,但没说啥。第三天熊寡妇的儿子从城里跑来了,说自来水和电都坏了,找
人家来修都说修不好,让他等,还说这一切一定是他妈的黑心开发商搞的鬼,听说
开发商是县领导的小舅子,根子硬咱惹不起,我看就要那二十万算了。蒯文学说:
“你都同意了还来找我干什么?你自己找开发商谈就得了呗。”熊天德说:“我找
来着,那小子又装上了,说,你不能闹吗,还有个后爹能上访,有能耐你们就使吧,
要就十五万,多一分没有。”熊天德说:“都僵到这份上了,你软了他一准硬起来,
你先一软我出面也是白扯,要想多要钱就不能退。”熊寡妇的儿子囔囔唧唧:“咱
个平头百姓能斗过人家吗?”蒯文学说:“要想斗一是能豁出一头来,二是不能怕
输,跟当官的斗闹腾得越大对我们越有利。”熊天德半天没说出个子午卯酉来。熊
寡妇就骂上了:“你个完犊子玩艺,一到真章儿就草鸡了。开始你大叔让你见好就
收,你拧脖子不干,现在又要打退堂鼓,你还是小子不是?”熊天德被骂得低下头
一个劲地看鞋尖。
没过半个月熊寡妇娘儿俩又哭哭啼啼找上门来了,说是昨天晚上来了一伙人把
他家的门从外面顶死了,举着刀和斧子把着窗子不让他们家人出来,用吊车将他家
的房铁皮盖吊起来扔到地上,开着车跑了。他才砸开窗户一家人逃到乡下找老娘。
蒯文学问你们看清是谁了吗?熊寡妇说你看他那个熊样,跟他那个死爹似的,就在
窝里那点尿,一上真章要屎没屎要尿没尿。熊天德尿尿汤汤地说,他们那么多人拿
着刀把着窗户,把门顶得死死的,我能出得了屋吗?蒯文学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跟
这些有权有势还有钱的主斗得动脑子讲方式方法战略战术。熊寡妇说儿子:“在社
会上闯天下,你得多跟你叔学着点。”又说,“这事还得他叔你给孩子拿主意。”
他说:“事到今天怕是没有用的。我说过,事小了,这些当官的根本不在乎,得把
事搞大,这些当官的才害怕。当官的一害怕,他小舅子就好摆平。”熊寡妇说:
“你就说咋整吧,我一个寡妇,他又不出头,能有啥咒念。”
蒯“上将”起身倒了两杯水,一杯给了熊寡妇,自己端着一杯也不喝在地中央
来回踱步,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天花板,陷入深深的思考。走了至少一刻钟他突然停
了下来坚定地说:“该是我出马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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