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早晨起来,熊寡妇接了个奇怪的电话,她不吱声对方也不吱声,刚放下电话又
来了。反复了几次,她生气了骂了一句你装他妈的什么犊子,对方并没生气,说你
是熊寡妇吧?我找蒯文学有事。她知道这一骂露了底,他走时再三嘱咐她接电话一
定要先听对方说话,认准了人再说。她像被蝎子蜇了一样丢下了电话,她怕她泄露
了天机,坏了他的秘密,也坏了儿子的事。她心“扑通扑通”地跳了半天,觉得肚
子里空落落的,用炉子煮了一盘冻饺子,吃了两个又觉得吃不下去,心里慌慌的,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知不觉间她扮成他的样子在这栋房子里住了足足十天,也就
是说他已经走了整整十天了。头两天他天天都向自己报告平安,这两天突然就没了
消息。她忍不住打他的手机,手机每次都显示开机却总是没有接。她的心就更不落
底了,总想着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又想到刚才那个电话心里就更加刀绞磨乱的。
她给儿子打电话问有没有他蒯叔的消息,儿子说没有,但告诉她跟开发商的协议达
成了,开发商连个屁都没放就给了三十万。她说那一定是你蒯叔这次上访有成果了。
儿子不冷不淡地说,事都办完了让他早点回来吧。熊寡妇听儿子这副腔调心里很生
气,说:“你叔为了你的事可没少费心,从你的工作到你拆迁,哪件事不是你叔给
你操持成的,咱可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儿子没吱声,儿媳妇的嘟囔声让她听了
更加生气——她给儿子打电话或者说话她总是在儿子旁边竖着耳朵听音,时不时地
插上两句,常常因此演变成婆媳之间的唇枪舌剑。媳妇说:“还要我们养他老咋的?”
她火了:“你那个老婆在嘀咕什么呢?”儿子天生老成,两边都得罪不起,忙岔开
话说:“我还要去银行把开发商给的折子密码改了。”她还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
懂事的儿媳妇,儿子把电话挂断了,气得她“叭”地把话筒摔了。
儿子这样对待他蒯叔在她看来绝对是忘恩负义,甚至于就是大逆不道。
那年秋天的天气特别怪,三天两头一场雨,下过雨日头爷就出来。这样的天气
正适宜蘑菇的生长,榛蘑、油蘑、猴头蘑漫山遍野到处都是,人们都忙着成袋子成
筐地往家运,家家院子里都晒得没有下脚的地方,整个村子都弥漫着蘑菇的清香味,
十里八村都闻得见。熊寡妇跟着丈夫老熊也去山上采蘑菇,老熊说跟村里人扎堆捡
不到好洋落,坚持自己独来独往,果然每天他们都比别人收获得多些,那天他们又
寻得一处别人没采过的好地方,清一色的榛蘑,又肥又大直往手上撞,你想不采了
歇会喘口气都不忍,离晌午大老远呢、两个人带的四个丝袋子、两猪腰筐都装得满
满的。老熊说忙活累了,吃了再下山。她说天还大早呢,回家里做点热汤热饭吃多
好,省下这两张饼明个儿子上学好带晌午饭。老熊不高兴了,说我都饿得挪不动地
方了,你还心疼两张饼,别人家的孩子都下地干活了,你一个劲架弄他念书,念书
能当钱花?一个庄稼院孩子识几个字就得了,你还指望他成龙成凤不成。她让他磨
叨得心烦,从筐底掏出被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两个大发面饼,全扔给了他:
“快点用饼把你的嘴堵上。”老熊也不生气,一边取饼一边说:“吃一口得一口,
吃一顿赚一顿。”
她吃饼是撕下一块一块地吃,老熊是一口一口咬着吃,而且特别注意咬的形,
今天他想咬出个月亮,一边创作还举到她面前让她看,这是十三的月亮,你看看这
个像不像初十的月亮。
“都多大人了,连点正形都没有。”她赌气把脸扭到一边。
老熊的月亮刚创作到初七,两只大熊就出现了。老熊先发现的,妈呀一声起来
就跑。她刚看清是熊,前胸就挨了熊一巴掌,整个人飞出去足有两米远,四仰八叉
地躺在了地上,胸口的衣服和肉生生地被撕下了一块,血流不止。她也顾不了,挣
扎着想爬起来。熊又扑过来,笨重的身体一屁股坐在了她的身上,压得她喘不上气
来。她本能地用手一通乱抓乱推,熊竟然不动了,她的思想也开始有意识了,发现
自己双手抓挠的是熊的卵子,原来这是一只正处在发情期的公熊。她想这熊既然也
骚性自己就有救了,立刻用力揉搓起来,这个办法果然很灵,三揉两揉熊的下身就
有了反应……熊忘记了吃她,吐着长舌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又腥又臭的哈喇子
全都流到了她的脸上。
她知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推又推不动,跑又跑不了,老熊被另一只母熊不知
追到哪去了,根本指望不上他来救自己,只能是拖一会是一会了。
母熊回来了,见公熊把一个母人压在身下犯骚很是生气,“嗷”的一声扑向了
公熊,公熊急忙闪身躲开。母熊更生气了,又扑了上来,公熊又一闪身躲开。就在
母熊吃醋找公熊算账时,她连滚带爬哭着叫着向山下跑去。
她带人拿着家伙寻上山来时两只熊正围着老熊的尸体吃得正欢呢。人们连喊带
叫总算把尸体从熊口夺了下来,但已经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惨不忍睹,她一头栽倒在
了地上。
他们家这个事自然成了传奇,她从熊的屁股底下逃生的那一手更是被传得神乎
其神,说她有一手祖传的妙手,任何男的、公的动物只要她手一搭立刻让你快活得
如神似仙,任由她摆布。此信儿一出,一些市井之徒明里暗里对其轻言挑逗动手动
脚,熊寡妇对其是连打带骂,祖宗八代都给人家骂个到。有些村干部借口关心她,
摸摸索索的,她脸呱哒一下撂下来,那些人自然讨个老大没趣。一来二去人们都晓
得了她的厉害,自然也就不敢再讨这个厌。日子归于平静,难处也就来了,最让她
头痛的是孩子的学费没有着落。小学校长是老熊的远方姨的儿子,论起来是亲戚,
老熊活着时两家人年了节了还有走动,老熊一死他竟然也想占自己的便宜,她拿擀
面棍把他抡出了门。这小子想利用天德上学的事拿住她,真是错翻了眼珠子,老娘
就是要卖也不会卖给你这种畜牲的。
她跟别人借,人家众口一词地说院子里蘑菇卖出去才有钱。她知道人家是怕她
还不上,不敢借给她。村里三十二户人家,最后只剩下蒯“上将”,她之所以没去
他家借的原因是他刚从笆篱子里出来,更主要的是他的女人离开他去上海儿子家了,
跟他虽然没办手续但村里人都知道他们离了,一个寡妇跟个光棍来往她怕招来闲话,
要不是走投无路她是不会踏进他的家门的。她最初想:自己走的脚正,谁爱嚼舌头
谁嚼好了。
蒯“上将”听完她的叙述从兜里掏出一百元钱说:“孩子上学是大事,先把孩
子的学费交上。”他如此痛快令她很感动,说:“五十就够了。”他说:“拿着吧,
交完学费还不得给孩子买几个本子、笔什么的。”她接过钱半天不知说什么好,连
谢字都没说转身要走。蒯“上将”突然叫住她。这一叫她的心慌了,首先想到他如
果扑向自己该怎么办?
“你的事应该找政府讨个说法。”他说。
“啥?”她问。
“我是说你应该找政府讨个说法。”
“我找过乡上,乡上给了五百元的困难补助。”
“他们应该赔偿,不是补助。”
“山牲口伤了人政府管得着吗?”
“大妹子,你就信我一次,他们不但管得着还要认真管,国家有法的。”
熊寡妇将信将疑去问村书记,快七十的老书记说搞不太明白,但从古到今哪朝
哪代也没听说过这事,估计现如今也没有这个理。她又问了很多人,都说老蒯蹲大
狱没蹲够,得了上访病了,不可能有这宗事,她灰心了,把这事放下了。这事一晃
过了小半年她上乡里取困难补助,碰上老蒯,她想借人家的钱还没还呢,刚到手的
六百元钱,还没捂热就被村书记的老婆拿走了五百,她男人从山上拉到火化场的车
钱,还有找人帮抬尸体的饭钱是书记给垫的,人家老婆是瞄着她脚跟脚跟来的。她
想他是不是也是瞄着她来的,要真是这样可就不好说了,她原本打算有钱先还他的,
自己一个寡妇老欠着一个光棍的钱她怕招闲话。有了钱不还,人家要是要她真不好
意思说不给,欠人家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心随着他的走近而跳得越来越厉害,她太
怕他提钱的事了。走个对头碰她点了点头,错过身想早点离开,尽量不给他张嘴的
机会,她刚走出两步,他叫住了她。她想这下坏了,欠钱不还,还想躲开,一定是
他看透了她的心思,想要直截了当地要了。这可怎么好,还是主动说吧:“大哥,
你的钱……”他笑了,打断了她,说:“我一个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什么
时候还都行。”听他这么一说她更加不好意思了:“那,那……”她想说那就等两
天,又觉得说不出口。他说:“政府给你的补偿给了多少?”她想说没去,又觉得
伤了人家一片好心,只好撒谎说:“没倒出工夫去呢。”他又乐了一声,仿佛看穿
了她的心思:“是不是不相信我?”她说:“哪儿呀,不是,是我自己不想讨麻烦。”
他说:“你要不想要,写个委托书,我替你要。”她说:“我知道你有能耐,可这
事跑也是白搭钱,再说我手头连路费都掏不起。”他说:“要不这样,我们说好了,
我给你要,要来钱我们对半分,要不来钱路费算我的。”她想要回来更好,要不回
来自己也不用搭草料钱,就同意了,两个人还正儿八经地签了合同。她本来就不抱
什么希望,有一打无一打的没往心里去,过了有半个月,突然从县里打电话到村长
家让她马上去县林业局领钱。
蒯“上将”在林业局门口接她一起上了楼,他让她签字她就签字,他让她接钱
她就接钱,他让她放包里她说还是放你包里吧,这么多钱丢了咋整。他说没事,光
天化日的,再说了还有我呢。他把钱放进了她的包,他领她来到旅店她就跟着来了。
进了旅店她摸着包问:“这么多钱是多少啊?”他说:“你不是刚查了吗?八万二,
要不你再数数。”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钱重又数了起来,他说:“不用数了,差不了
的。”她抬起头问:“你一说要他们就给了吗?你是怎么要到的,这么多?”
他一脸的苦笑说哪那么容易啊?从包里取出一些报纸、文件还有书说:“看看
吧,这是《野生动物保护法》写得明明白白:野生动物伤害人畜,必须由各地政府
给以补偿。这是有关规定,都是说他们得给咱们补偿的,还有这些报纸都是外省处
理野生动物伤人、祸害庄稼的。”说起他上访的事他立刻变得眉飞色舞,“知道吗,
这些就是我这些天给各级政府上课的教材,市县领导文化功底太浅听不明白,我也
懒得对牛弹琴,直接干省里给他们讲,你还别说一级是一级的水平,人家一听就明
白了?”她被白话得入迷了,追问:“省里人答应给了?”“麻烦来了。”她的心
一沉:“怎么了?”他接着说:“这人没文化吧你跟他整不明白,这人一有文化又
不好整。我到省林业厅一说,人家说野生动物伤人政府给赔偿那是必需的,可你这
个事不好弄了,你是个懂法的人应该明白呀,法上明文规定:野生动物造成人身、
财产损害,符合取得补偿条件,受害人要求取得损害补偿的,应自受损害之日起5
日内向市县级补偿管理机构提交补偿申请书。你这事都过去快半年了才提出来可不
好办了。”她直后悔说:“哎哟妈呀都怨我,早听你的就好了。”他说:“没事,
人家不说我是‘上将’出马一个顶仨吗,我当时乐了,说你这个同志懂法,我从乡
里到省里终于碰上明白人了,看来食肉者不一定都鄙。”她不解地问:“什么食肉
……鄙?”他更得意了:“啊,这是古文,意思就是当官的人目光都短浅。我说你
既然懂法律知道应该赔偿就好办,政府的文件中明确规定,补偿申请书递交确有困
难的,可以口头申请,由接受申请的机构记入笔录。我们虽然没写申请,但事发之
后就跟乡政府口头申请了,至于他们做没做笔录那是他们的事。我们老百姓管不着
那段。那个人当着我的面就给乔乡长打了电话,乔乡长证实确实有这么回事。他还
敢不给我?”熊寡妇很诧异:“我找人家乡长时只说要补助的事没说补偿啊?”他
恍然大悟:“我说乔乡长在电话里怎么老半天没说话呢。”“他怎么还替咱们说话
呢?”“我明白了,乔乡长肯定是见你困难能得点是点,看来还是好官多呀,以后
咱可不能恩将仇报。”这也是他多年来从不为难乔树立的起因。
熊寡妇很感动,点了一半钱说:“大哥,这钱能要回来多亏你了,要不我一分
也要不回来,说好的一人一半,给你。”他说:“你一个人带个孩子不容易,比我
更需要钱,你就把我这几天的盘缠钱给我得了。”“哪有那么办事的。”说着就把
钱往他手里塞,他一个劲往外推,一个真心给,一个打定主意不要,两个人推来推
去就抱到了一起。一个光棍一个寡妇,干柴烈火自然是燃烧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就连门什么时候被打开的、警察什么时候站在床前的两个人都浑然不觉。
警察如获至宝:“人正在搞,桌上有嫖资,人赃并获,‘上将’这回你还有啥
说的?还是先跟我到局里办个卖淫嫖娼拘留证吧?”
熊寡妇吓得哆嗦成了一团,捂着大被连头都不敢露。蒯文学一点都不害怕,用
手在被子里抚摸着她光滑的后背,安慰她,不让她怕,对警察说:“咋办,你也得
让我们穿上衣服再办吧?”警察说:“谁不让你们穿了?”他说:“我倒无所谓,
可你们三个大男人看着一个女人穿衣服,好吗?”三个警察无奈走了出去。穿上衣
服,他对熊寡妇说:“不管怎么问你啥也别说,只管哭。”门口的警察一听要麻烦,
一起闯了进来。他态度全变了,把眼一横:“你们来干什么?”三名警察你瞧瞧我,
我瞧瞧你:“抓你们卖淫嫖娼的狗男女。”“请你们注意用词,现在是法制社会,
我可以告你们诽谤。我们俩穿得整整齐齐的在这儿查钱,犯了你们哪家的法了?”
警察火了:“都人赃并获了,你还跟我们整事呢?你真拿自己当‘上将’了?我就
不信你今天能逃出我们的手心。”警察把他们分别关在两个房间里一顿审问,熊寡
妇一个字没说就是哭,蒯文学比警察的话还多,一口咬死了什么也没发生过,还理
直气壮地说,“我不告你们损害我们的名誉权就算便宜你们了。查的钱是刚从林业
局领的补偿款,钱不是我的,是她的……”警察打电话一了解钱确实是熊寡妇刚领
的,没办法,只好骂骂咧咧地走了。他也不含糊,颇有风度地冲人家摆摆手:“慢
走啊,不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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