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乔树立走进办公室,秘书告诉他,吕助理、公安局政委、信访办主任,还有张
彪都在等他。他说你先让吕助理过来。秘书一开门张彪就进来了,说:“我就一句
话,说完就走。”乔树立看不惯他趾高气扬的小人得志的劲,但碍于郭书记的面子
又不好说什么。张彪咋咋呼呼地说:“你说我这不是没卵子找茄子提拎吗?现在有
钱是大爷,手托着钱咱到哪投资不是上帝啊,非得在山河这受这个罪,不知道的好
像我沾了郭书记什么光似的,岂不知……你说这大头钱让我花的,三十万啊,打水
漂了,连个响也没听到。”乔树立想,就凭你,没有郭书记你要饭能找到门就算不
错了,跟我这儿装人:“找我有事吗?你姐夫可给我安排一大堆活等着呢。”张彪
讨了个没趣:“也没啥,我就是来告诉一声,该我做的我都做完了。”他还想说什
么,乔树立说:“那好,我就不留你了。”
吕县助和信访办主任带来了向市信访办汇报的材料请领导把关。他说这个材料
写得基本可以,但是两家签订协议的时间应该是刚才的事,怎么提到年前了呢?吕
县助说这是郭书记的意思,可以证明蒯文学的上访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他是借上访
给政府施压想弄几个钱,这样县委、政府就主动多了。乔树立觉得人都死了还整这
个,别说什么党性原则了,就是感情上也说不过去,心里很不是滋味:“有这个必
要吗?”他话一出口吕县助和信访办主任两个面面相觑,他又加了一句,“既然郭
书记这么定的就这么报吧,郭书记是为了全县。”
刘政委汇报说市局来电话,要求县局查一下“上将”的社会关系,重点是谁跟
他有仇,排查一下有没有他杀的可能。乔书记刚要说出自己的意见,又觉得他们局
长也许早就跟郭书记汇报了,郭书记已经有了指示,就说:“你的看法呢?”刘政
委说:“刚才我跟局长汇报了这个事,局长说郭书记说,查是一定要查,但要注意
影响,悄悄地调查。”乔书记微微一笑:“那你们就按郭书记的指示和上级的要求
开始调查吧。”
乔树立觉得郭书记让把时间改为年前这件事有点画蛇添足,搞不好要出麻烦,
他拿起电话问吕助理:“时间这么改熊天德将来能不能反咬一口啊?”吕助理说:
“这个事我也想到了,郭书记坚持说没问题。我又跟熊天德砸问了再三,告诉他,
一旦他要反悔拆迁合同同时作废,他什么也得不到,他表示决不会反悔。”事已至
此乔树立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很不舒服,想一想蒯文学这辈子也实在是不容易。他
的风光、他的倒霉,包括他坐牢都跟上访有关。
年轻时的蒯文学高中毕业,要是允许高考他铁定是个大学生,长得也很有男人
味,嗓门儿特亮,是乡里业余农民宣传队的骨干,他演的李玉和比起县剧团的一点
都不差,要不怎么能和演李铁梅的上海知青“台上叫爹、台下叫哥、晚上钻被窝”
呢?公社二把手的儿子也看上了铁梅,领着一群红卫兵把他俩堵了个现行,说他耍
流氓、搞破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给他挂上破鞋游了两
天街,巴掌撇子地“教育”了他两个晚上。在他写出了深刻的认罪书后将他放回了
家。他走到半道就跑到了地区,路过辣椒地里还特意揪了两个红辣椒,找个没人地
方用辣椒在身上一顿搓,胳膊、腿、肩上没伤的地方全都“血印”了,大冬天的赤
裸着上身直挺挺地跪在地区行署的大门口,两手举着状子见人就喊冤:一告二把手
和他儿子破坏他和知青自由恋爱,破坏婚姻法;二告二把手和他儿子破坏毛主席的
知青政策,不让女知青在农村找对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不让知青扎根农村一辈
子;三告二把手和他儿子有军阀作风,对革命群众大打出手,造成他遍体鳞伤。专
员大为震怒,责成地区革委会成立专案组进行调查处理。结果二把手被免职直接送
进了“五·七”干校,他的儿子也被县公安局带走了。在专案组刘组长的主持下他
和铁梅穿着新衣新袄,胸戴毛主席像章,手握红宝书举行了革命婚礼,婚礼的大照
片还风风光光地上了地区的报纸。这是他上访的处女秀,上访方面的天赋初次展现
便大获全胜。
接下来的日子对他来说是快乐的,农时劳作,农闲唱戏。铁梅的肚子非常争气
地给他生了一儿一女两个宝贝,两个孩子不但生得美而且比屯子里的孩子都聪明,
南北二屯的人都说是南北杂交的优质成果。三亩地两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作为
一个农民他的心里既甜蜜又满足。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社会主义无限好,咱
的小日子无可无可的。”这样的快乐时光一晃过了六年,一声春雷粉碎了“四人帮”,
祖国大地荡起了知青返城潮。铁梅也想回去,但最初的返城政策是在农村结婚的不
行。为了返城,那些在农村扎根的知青纷纷斩断了根,做了南飞的大雁。那段日子
铁梅整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没事就望着一双儿女落泪,他知道她的心飞了,她的
魂也飞了。一天早晨,他叫她早点起来,让她和孩子把过年做的新衣服穿上,说是
领他们上县城逛逛,她说身上没劲不想去。孩子们一听上县城一个个欢天喜地的,
一人拉着她一只手一直把她拖到了汽车站。县城本来就没多大,不到一个钟头就逛
完了。他领他们在国营照相馆照了一张全家福,然后走进一家饭店,专拣好的点。
她说他:“你不想过日子了?”他乐了说:“这些年苦了你这大城市的人了,今天
咱们一家也开开洋荤。”吃完饭付完钱他让两个孩子在饭店等着,拉上她来到了县
民政局,把乡里的、村里的介绍信还有结婚证往桌上一放,说我们办离婚。她迟疑
了,说我舍不得你和孩子。他说我信,但为了两个孩子和你的幸福我们离。她说我
先走,安置好了你就来找我们,咱一家四口不能分开。他说怎么都行。
铁梅倒是重情重义,返城后不到半年就在电表厂找到了工作,然后就打电报让
他去团圆。他一到大上海才知道什么叫土包子进城,啥啥都蒙。大量的知青返城造
成就业压力大,他根本找不到活干,上车站扛大个实在太累,他连一个上午都没挺
得过去就逃了回来。一家四张嘴吃和穿就靠铁梅的四十二元学徒工资,怎么精打细
算也是杯水车薪捉襟见肘。铁梅家二室一厅,铁梅的哥哥一家三口早就占据一间大
一点的,他们四口挤在另一间六平米的小屋里,换个内裤都不方便。铁梅的父母只
能住客厅。时间一长大人孩子难免磕磕碰碰,特别是生活习惯更让他感觉别扭,处
处遭人嘲笑。他一狠心离开他们娘儿仨回了山河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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