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太阳的余晖把玉米缨染得通红通红,像给大地罩上了红纱巾,正在成熟的玉米
散发出的芳香沁人心脾,走在静寂的毛毛道上让他本来就不错的心情更加惬意,再
有半斤小酒助兴,他又哼起了:“今日痛饮庆功酒……”
刘老实埋着头蹲在蒯文学门口睡着了,鸟蒙眼时节蒯文学才回来,开门时碰到
他的腿他嗷的一声猛地站了起来,蒯文学纵有半斤小酒壮胆也被吓得“妈呀”一声
一跳老高。两个人各捂胸口,同时发问:“你,你是谁?”当搞清了对方的身份后
又开始不住埋怨对方把自己吓死了。
蒯文学说你撒癔症呢,黑灯瞎火的不睡觉像个没家狗似的蹲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该不是踅摸哪家老娘们儿呢吧?刘老实一脸的苦笑说看大哥说的,我哪是那样
的人啊。这不有难了来求你的嘛。
刘老实两口子都老实巴交的斗大字不识一筐头子,生个姑娘却是冰雪聪明,从
小学到初中回回学校考试都是第一名,而且特别懂事,想到家里经济困难初中毕业
主动要求考师范。那年县教育局分配给他们学校一个中等师范名额,毕业就直接分
配当老师。回回都第一的孩子这次却出人意料地考了个第二,考第一的居然是平时
成绩也不错但照她差一大节子的乡里高书记的女儿。高书记的女儿考试时打了小抄,
监考老师不管,早就传开了,但超过她却令包括学校老师在内的很多人感到意外。
但他们家并没有多想,只叹自己没当公家人的命。孩子只不高兴了几天就又背
上书包到高中上学去了。这事过去了半年,一天孩子高中同学对她说,她从在教育
局工作的父亲那里听说他们乡考师范有一个尖子生让书记的女儿给顶了,问她是不
是你?
孩子不相信,说这次考试是县里统一组织的,怎么可能呢?她同学说考试分你
比她多二十八分,那个人有个县级三好学生证,一个证加三十分,总分就比你高二
分。
孩子说不能啊,她连学校的三好学生都没当过怎么可能是县级三好学生呢。同
学告诉她说是高书记在教育局找人给办的。孩子哭着喊着回到家,他领着孩子找高
书记评理高书记不承认,还把他们赶了出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们开始了上访,
县里、市里、省里都去了,都说管但一年多了什么结论也没有,这不听说你把高书
记和公安局长、县委书记都告服了,我这才来找你了,你不看我们两口子,看在你
大侄女分儿上可无论如何得帮我们一把。
蒯文学一拍胸脯,你高度放心,有我在就不能让孩子吃这个亏。刘老实问你有
法儿?蒯文学说,你造的声势小。刘老实说我都找到省里了,还小?蒯文学说你得
分啥事,这事闹得越大越好,明天我跟你上北京,咱们告御状。刘老实还要跟他说,
蒯文学的酒劲上来了,眼皮直打架,他撵刘老实,你这人真磨唧,我不说了嘛,这
事我包了。说完倒在炕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太阳刚冒出头来刘老实就叮上门来了,他的觉也醒了酒也醒了,不住地
拍打着脑门:“你看我这酒喝的,你看我这酒喝的。”就是不提上北京告御状的事。
他一醒就后悔昨天喝点小酒把牛皮吹大了,上市里的罪他都遭够了,上北京告
御状,那是容易的事?他想打退堂鼓。刘老实急了,他叔啊,昨个我回去跟家里人
一说她们娘儿俩都哭了,你要不帮我这个忙我们一家三口都活不成了。蒯文学说不
是我不去,你看我要是走了这家里扔得坯儿片儿的不说,庄稼地也没人照料。刘老
实说我跟我家你弟妹都商量好了,我们不白用你,你上北京的费用都由我出,另外
只要办成了每天我再给你出二十元钱旅差补助,为了给孩子找回这个铁饭碗倾家荡
产我豁出来了,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帮我办成了。蒯文学说我昨天不说了吗,知道吗,
市长叫我啥“上将”,还有我访不明白的事告不赢的状?他随口这么一吹“上将”
的外号就这么叫了出去。
他到北京时天都黑了,当晚他在国家信访局不远处的“上访胡同”住了下来,
整个胡同都是专供上访人租住的小旅馆,这种旅馆价格便宜,更主要是离信访局近,
方便。在这里住还有一个好处,这里住的人都是上访的,有的人举家都来,最长的
住了都半年了,有的今天回去明天再来,跟这里的店主、房客都是老相识了,这些
人同病相怜,有什么事彼此之间多少都有个照应,还能增长一些上访的学问。
这些人吃完饭没啥事都在楼下打连连。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在人群中不断找人
搭讪,却没人理他,刚来正卖呆儿的蒯文学也正无聊,两人一搭话就黏糊上了,没
多大一会把自己形容成“见义勇为”的蒯文学,把一切都告诉了对方。“眼镜”刚
走,一个好心的大嫂就凑了过来:“大哥你是初访吧?”蒯文学说:“我头一次来
北京上访。”大嫂神秘地说:“以后见到不熟悉的,或者瞧着像探子的一律少搭理。”
他不解地问:“咋的,咱上访还怕人知道?”大嫂的先生走了过来拍着他的肩
说:“为了防止进京上访,各省都派人到北京接访,经常有人装成上访的人或者装
出同情的样子跟你套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上访胡同”就骚动起来了,他以为出了什么事,从屋里探
出头,正好看见昨天那个大嫂,他问:“这么早你们忙三迭四的去干什么呀?”大
嫂边系着扣边急匆匆地向外走:“你也麻利点吧,去晚了排不上队。”他连脸都没
顾上洗,随着人流来到了信访接待处。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里早已排了
长长的队。他发现了排在队里的那位大嫂夫妇,他靠上去想套套近乎夹个塞:“你
们俩人去一个得了呗,让一个位置给我行不?”大嫂说:“行,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可我们也排了一大早的队了,不能白排啊,要的话二十元一个号。”他诧异地问:
“排队还要钱?”大哥说:“这有什么奇怪的,现在是经济社会,干什么都讲究价
值,再说了,我们都访好几年了,家里的地全让村长给分了,一点进项没有,不靠
这个我们靠什么活到上访胜利的那一天?”
他中午也没吃上饭总算在下午三点半轮到了自己,他填了一张表,把自己的上
访信留下,简单跟接访的人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以及自己的诉求,他问什么时候能
有结果,人家说调查清楚了就告诉你,接着就喊叫下一个,他没办法只能出来了。
自己花了二十元钱,又排了小一天的队,两顿没吃上饭,饿得眼冒金星,整个
办事过程还不到十分钟,他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也说不明白是因为什么原因,似
乎也有饿、累、困的缘故,又似乎不是。他刚回到自己的住处准备打点行装回府,
四个操着本省口音的人随后跟了进来,很显然这些人是尾随他来的。来人说是省里
的干部要带他去办事处住,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大嫂夫妇的话,心里暗骂那个“眼镜”
真不是人揍,十足的狗特务。他说我哪也不去,来人说在这怎么能解决问题呢。说
着不由分说架起他扔到外面的车里拉走了,也不管他连挣带骂,甚至把那个干部的
手都弄出血了他们也不生气。
他被带到省里驻京城办事处的当天晚上,乡长和县信访办的领导就坐飞机赶到
了北京,把他从办事处接出来连夜往回赶。办事处的人说今晚的火车票买不到了,
说到省城的飞机票还有一班打二点五折问他们走不走,乡长一算说比坐火车还便宜
当然坐了。他们就坐飞机返回了省城。这是蒯文学有生以来第一次坐飞机,到了省
城换乘火车,乡长买了卧铺票,坐卧铺对蒯文学来说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回到
家刘老实就赶来了,问他怎么样?他说:“我这次让国家领导都知道了你还有啥不
放心的,就等着吧。”刘老实问:“真的。你怎么回来这么快呢?”刘老实本来说
的是你这么快回来了,事是不是没办?给他拿的路费剩下多少?又觉得人家刚回来
就提这个有点说不出口。蒯文学只猜对了一半,以为刘老实怀疑他没给他办事呢,
忙说:“是县领导和乡长亲自接我回来的,我不愿意回来说要在北京等消息,中央
领导说让我放心,县领导怕了,给我买了飞机票飞回省城,又给我买了卧铺票我睡
了一宿好觉就到家了,没告赢,会有这待遇?你上访这些回哪回有这好事?”刘老
实有些着急:“咱可没说坐飞机呀,那得多贵呀?”蒯文学说:“这个不用你担心,
钱政府给我掏了,不过你也得按火车票给我计算,我们可是大葱炒鸡蛋有言(盐)
在先(鲜),我省下来多少是我的事。“第二天全国的各大网站和一些报纸相
继登载了文章《乡干部弄权作假女儿顶替别人上师范,仗义农民不畏强权进京告状
盼申冤》。一石击起千重浪,引起了全国的关注,网站上到处都是一片声讨声,更
是忙坏了各级,吓坏了作假的官员,省市相继作出批示要求严查。不久问题查清了,
高书记和县教委的四名干部相继被撤职。刘老实的女儿被安排上了师范,蒯”上将
“
的大名也被刘老实传扬了开来。蒯文学对别人说这次声势浩大的媒体声讨,是
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自己的声情并茂打动的编辑。又过了半个月,蒯文学正
在地里铲地,村书记来叫他说县上宣传部的人带记者来要见他。他回村一看,是在
北京时跟他聊过天,他还骂过的“眼镜”,原来他是一个记者,这次是来做连续报
道的。
蒯文学说你小子知道吗,我骂了你半个月的娘。
法五:无畏。冲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能豁出一身剐,才
敢把皇帝拉下马。他跟别人解释说这些年我告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当官的,有的人威
胁要收拾我,我为此还被捉进了监狱,我都没怕过,胆小的人干不了上访,上至北
京、省市县乡,哪儿我都敢去,从村官到县太爷都被我告倒过,这些人之所以敢作
恶有一点起码可以肯定:都不白给。
法六:装傻。不利之理不理,不利之法不法,糊、蛮二字就在其中。乔树立刚
刚当山河乡党委书记,空出的位置县委研究让副书记李卫光接任,公示期间蒯文学
到组织部举报了李卫光十大罪状。干部监督科长丰产带队星夜前来调查,乔树立不
敢怠慢亲自陪同。他们来到了蒯文学的家,蒯文学一听他们是来调查案件的,双手
捂着胸口整个人眼看着就不行了。把不太了解蒯文学底细的丰产脸都吓白了。乔树
立赶紧掏他的口袋,里面是速效救心丸,蒯文学吃了几粒,又长长舒了一口气,整
个人又重新有了活力。他坐到桌子前,从那个他上访时不离身的包里取出一沓材料,
义愤填膺地一桩桩一件件数落起李卫光“罄竹难书”的罪行,把丰科长的脸都气绿
了,他暗自下决心一定要把李卫光拿下以大快民心。待他说完了乔树立说:“丰科
长他们工作都已经完事了,现在我们说的跟你上访没什么关系了。老哥你给我说实
话,你为什么要告李书记呢?”蒯文学说:“父母官的好坏关系到党的事业,关系
到老百姓奔小康,我当然是对党的事业、对全乡两万多老百姓负责了。”乔树立乐
了:“别跟我这整事了,你是明白人,我也不傻,咱也别在这儿兜圈子了行不?”
蒯文学也乐了:“我上次找他报我上访的路费钱,他骂我是无赖,你们说说欠人钱
不还,还骂别人是无赖,这样的官还能提升吗?”乔树立说:“你是不是还想要上
访的路费啊?你说句良心话,这几年乡里给你多少钱了?四万都有了吧?你那四千
块钱路费就是母的,生的钱也差不多了吧?”蒯文学说:“你们给我的是困难补助,
我要的是路费,桥归桥路归路,一码是一码。”乔树立说:“你觉得这么说话对吗?
哪次给你钱时不是说上访的路费不能报,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给你,你也同意的。”
蒯文学说:“我们老百姓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有一点我懂,路费票子在我手里,没
报是事实,我官司打赢了,路费不能不给我。”乔树立说:“那你为什么非得告李
书记呢,我的官不是比他大吗?”蒯文学说:“老百姓都说你是好官,浑身上下除
了屁眼没疤了,我告你不是作的紧死得快吗?别人就不一样了,现在当官的,有几
个经得住查?哪个不怕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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