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其实张忠孝低估了胡大山、狗剩这些人,在张忠孝聘请保安护园期间,他们表
面装得像没事似的,实际上一刻也没有停止活动,一直在密切观察动向,捕捉有利
时机。这个时机终于抓住了。
那是春天因植树而引发的。去年一冬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雪,开春又是大旱,大
塘小坑都干涸了,人们心焦得要冒火。因为春季造林的季节到了。为鼓励农民退耕
还林,国家出台了扶植政策,每退耕造林一亩,国家补贴一百二十元钱。大家觉得
这是个天大的便宜,抢着争着要造林。这是去年上秋就定的事,都交钱定好了树苗
子,可天这么旱,往地下挖两铣都见不到湿土,如果硬栽那等于往干土里埋树苗,
一棵也活不了。
严重的旱情使人们跟张忠孝的矛盾陡然加剧和尖锐起来。
这时候树苗子都已拉到户,如果不及时栽上,树苗子就得当柴烧。人们心急如
焚,自然想到了张忠孝家的那口机井。村民们栽树的这片山坡,正邻近张忠孝的果
树园,只要他的机井开闸,水咕嘟咕嘟往外冒,全村都用不完。当时因为闹着分果
树园子,村民同张忠孝关系弄得挺僵,在这个节骨眼上自然都不好张口,便委派李
长锁去当说客。
张忠孝此时对李长锁的好感已没了分毫,反而对他窝着一肚子火。他早就怀疑
李长锁是谎报军情,同胡大山串通一气,故意捉弄自己。这火正没处撒,李长锁却
自己找上门来,张忠孝恶狠狠地说:“这个时候想起我张忠孝来了,不是要整我吗?
多咱把我整趴下,再借水给他们!”
当时,如果张忠孝答应让村民用水,也许这场矛盾就化解了。可他偏偏同村民
叫阵怄气,痛失了天赐良机。
因为拉水上山,村里又发生一件很不幸的事。那天早晨,老蔫李长锁和他的独
生儿子铁柱往山上送水,用的是一架平板车,上边装了个水槽。上坡的时候,也不
知咋的啦,辕马的绳套挣断了,平板车往后就出溜下来。由于车重路陡,惯力太大,
李长锁无论如何也把不住车辕子,就把在后边推车的铁柱轧死了。李长锁抱着儿子
哭得悲天恸地。
男女老少涌到山上,都是一脸的悲愤,像一座座沉默的小火山。那粗糙的脸,
那憨厚的脸,那强悍的脸,蓦然间散发出一种充满恨意和凛然的坚硬,像一群张牙
舞爪的狼,要向目标发起冲击。
正是在这样的时刻,狗剩就像当年的陈胜吴广一样,发出震撼人心的号令:
“走,分张忠孝狗日的果树园子去!”
随着这震天的喊声,人们像失控的潮水涌向山上。此刻的胡大山却非常冷静,
他觉得分果园这是红石岭惊天动地的大事,当务之急是封锁住消息,先生米做成熟
饭。那天正好高仁义带着张忠孝到邻县去考察五味子药材项目,要想让他俩得不到
消息,就得把看山的老乐头和张忠孝老婆石雪美软禁起来。于是他让张狗剩去黏住
老乐头,让何翠花去缠住石雪美,自己带人上山划界立桩,订牌到户。
狗剩得令而去。他到村小卖店买了一瓶酒、两根香肠、一包花生豆,乐颠颠地
来到老乐头住的工棚,托着一脸肥肉说:“进屋,喝酒。”
老乐头说:“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啦,你请我喝酒,是有啥事吧?”
狗剩呵呵笑着说:“其实也没啥大事,张忠孝没在家,你偷偷把机井开了,让
大家整点水,把树苗子栽上。”
“你也太高看我了,我有那个胆?让东家知道了还不得把我噘死。”老乐头脑
袋一摇三晃不答应。
狗剩心想,我请你喝酒,本意也不想让你开闸放水,只是要拖住你这个老杂毛,
所以又嘿嘿笑道:“你做不了主,那就拉倒,酒咱俩该喝还得喝。”
老乐头瞟了眼酒瓶,禁不住酒瘾上来了。就说:“咱可说好了,喝了酒我也不
能放水。”
狗剩也不逼着老乐头喝酒,只是山南海北地瞎扯。老乐头见狗剩没有灌醉自己
的恶意,也就放心大胆地喝起来,一直喝了大半个下午。
何翠花那头对石雪美却缠得分外吃力,最终石雪美还是跳起了“老虎神”。
何翠花一进张忠孝在村子里的高门大院,就扯起嗓子高喊:“忠孝大嫂,我来
给你赔不是了。”
石雪美从屋里迎出来,一脸的蔑视和讥笑:“给我赔不是?那可担待不起!”
肥胖的身子堵在屋门口,也不说让进,也不说让走。
何翠花脸上却堆起笑:“我可是实心实意地来给你赔不是,去年秋头子我家的
猪啃了你们树苗子,我还打了你,越想越觉对不住大嫂。”说着从石雪美身后挤进
屋。
何翠花是没话找话,一会儿说你家花开得美丽,一会儿又说小猫长得俊俏,净
扯些没用的。石雪美就来气啦,说:“我可陪不起你这大闲人,我还有一屁股活呢。”
说着就往外走。
何翠花为缠住石雪美,从怀里掏出一把药费条子:“这些药费你给报了,如果
不掏钱,别想走出这屋半步!”
石雪美这才认准何翠花是为这事来,自然没有好话答对,两人三说两扯又争吵
起来。石雪美知道何翠花的厉害,一直演文戏,没有武打。可这一闹腾,小半天的
时间就过去了。
回过头再说胡大山。胡大山带着众人,扛着牌子,拿着木桩,呼呼拉拉上山来
啦。他们按着全村四十九户人家,每户都有一份的原则,抓阄排号,半个小时就分
妥当了。开始的时候还有人观望,但看到分的果树园子正处于结果旺期,一年有四
五百元的收入,都稀罕得不得了。有人就说,怕啥呀?法不责众。
等石雪美疯疯癫癫跑到山上时,果园已经分得利利索索。这时候村民分散到自
己的果园里,开始装模作样地培土、剪枝。
石雪美就破口大骂,拽住胡大山的肩膀说:“胡大山你说,这园子是不是你挑
头分的?”
胡大山一甩膀子,嘿嘿笑着说:“我说老张婆子,你也太高看我了。我胡大山
让人家整得像一摊臭狗屎,人们连个正眼都不瞧我一下,能听我的?”
“不是你,还能有哪个狗揍!”石雪美说着就上来抓挠胡大山的脸。
大鹰、二豹像两个凶神恶煞,一个持铣,一个拿镐,立在了石雪美面前。大鹰
往前一跨,炸雷似的吼道:“老疯婆子,今天你敢动我爹一根毫毛,我就敲断你脊
梁骨,让你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二豹也亮着嗓门叫道:“你胆敢戳我爸一手指头,我就让你脑袋搬个地方。有
两个臭钱,牛逼啥呀!”
石雪美这下子可怵迷了,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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