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赁席铺的买卖是这样的:谁家娶媳妇、办满月、过生日;这叫红事,死了人,
要发送,这叫白事。如果是自家人的排场,兴许碗盘什么的够用——其实,这些家
什一般人家总是不齐备的。因为不仅仅是吃饭的事,也许需要其他礼器,比方婚事
用的轿子。所以有了事,大多要去赁席铺子租借。
全镇开赁席铺子的也许不止一家,但这一家到底特别一些。首先,赁席铺子的
掌柜是两个人,二一个这两个人是姐俩儿,还都是没出阁的姑娘。这就不简单了。
两个姑娘一个叫丽蓉,一个叫丽英。
赁席铺子本是爹妈创下的家业,虽然挣不出大钱,却也是丰衣足食的小康人家。
只可惜老两口有福无寿,人到中年就双双离世。天可怜见儿的!刚刚把她们的爹送
到山上埋了,回到家,她们的妈妈已经凉透僵硬。灵棚不拆,香火重燃,紧接着又
操办妈妈的后事。那年,丽蓉十四岁,丽英十三岁。小姐俩哭得昏天黑地,大娘婶
子没有不陪着落泪的。
按着亲族的意图,两个孩子由他们的叔叔大爷领养,店铺也由叔叔大爷代管。
两个姑娘却是坚决地不同意。
丽蓉是个早熟的孩子,用她自己的话说,从五岁起就不再玩耍了。她一辈子忘
不了的有两件事,那时妈妈已经瘫在炕上起不来了。一次是在院子里和小孩们踢毽
子,玩疯狂了,忘了时辰,没给妈端尿盆,结果妈尿在裤子里了。还有一次,丽蓉
丽英领一帮小孩在西屋炕上翻嘎拉哈,小孩子们分成几伙在炕上用手快速翻动猪骨
头,哗啦啦的声音很大,加上不停的笑声和争吵声,压抑了妈妈的叫声,等她终于
醒悟过来,赶紧跑到东屋。她妈示意她到炕上来,她爬到妈妈的枕头边,妈妈颤巍
巍地伸出手,掐住丽蓉的大腿根儿,使劲拧,恨恨地说:“你就疯吧,我都快死了,
看你欢实的。”说完就伏在炕上拼命喘气,喉咙拉风匣似的。看着脱了人形的妈,
丽蓉不觉得肉疼,她心疼:妈妈实在是太可怜了!五岁的小孩理解了妈妈的苦痛,
丽蓉从此再也不玩了。别人家五岁的孩子还躺在妈妈的怀里撒娇呢,甚至还没断奶
呢,丽蓉已经是大人了,不是做家务就是陪在妈妈的身边,给妈梳头、洗脸、洗脚,
陪妈妈唠嗑解闷儿。可她毕竟还是小孩,有时很眼馋人家玩,忍不住鬼鬼祟祟地看
上一眼,过后丽蓉总是很后悔,觉得别说看,就是想想都是罪过。但她很疼爱妹妹
丽英,她不用丽英干一点活,她让妹妹尽情地玩,只要看见妹妹粉色的小脸笑得花
似的,丽蓉就快乐无比,好像这样她和妹妹就是一起玩似的。
丽蓉十岁时,爹也病了。开始的时候,丽蓉搀扶着爹打理生意或按爹的吩咐接
待顾客,做些收收付付的事情。慢慢的,钥匙挂在了丽蓉的腰上,等她爹真起不来
炕时,丽蓉已然把铺子里的事全部担了下来。丽蓉没念过书,全凭这几年爹的口传
心授,丽蓉把账看得明明白白,记得清清楚楚,谁也骗不了她。
所以,十四岁的丽蓉说:“不必叔叔大爷操心,我和妹妹能过日子。有事的话
短不了麻烦各位长辈。”
叔叔大爷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没再强求,想这两个孩子必是不能支撑门户的,
挺不住时会自己送上门来,到时候再把铺子收回来,岂不更是顺理成章的事,这样
的话,对乡里乡亲也有个交代。
丽蓉实在是太要强了,没给别人留下一点话柄。春天的时候看人家种菜园子,
她赶紧领妹妹种上,把菜园子侍弄得有模有样;夏天浆洗被褥,拆洗棉衣棉裤;秋
天储藏秋菜,腌酸菜咸菜样样弄得齐全;过年时领着妹妹挨家给长辈们邻居们磕头
去——丽蓉眼睛里全是事儿,心里全是主意。她知道,哪怕出一点差错,亲族的人
就会以她们太小不能独立为名目,收了她的家产。
丽蓉自己全身心投入到保卫家业的奋斗当中,全然忘记了岁月的变化。
丽英十八岁了,满了十八岁的丽英像是给人一个下马威似的,宣告她成人了—
—就在十八岁生日的当天夜里,一匹白马在雾气糟糟的夜幕掩护下,来到赁席铺子,
骑在马上的人把两根手指放到口中,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紧接着,一个人影
从赁席铺子里闪出来,悄声走出院脖子,开大门,回头看了一眼,被骑马人举到马
背上——丽英跟着一个穿军装的老总私奔了。
这是一个晴天霹雳,丽蓉是千想万想也想不明白。丽蓉原本不爱说话,这种丑
事更不能与人言表,她只有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一把一把地掉头发。她不明白妹
妹好好的家不呆,这么亲近的姐姐她不要,偏偏跟一个臭男人走,到底为什么?最
后她把各种各样猜测的具象都忘了,只剩下羞耻,仿佛无耻地跟男人跑了的是她自
己。羞耻弥漫了她的整个生活,是唯一陪伴她一起打发孤寂时光的东西。而她从小
要强的性格又使她千方百计地把自己的外表越发地装饰成安静、自尊、从容的模样
来,外人根本不能从她的脸上看到哪怕是一点慌乱的意思来。丽蓉的这副神情连最
无赖的光棍和泼妇也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能拿妹妹这件事惹她,所以谁也不敢
多嘴打听。
丽蓉照常开着她的赁席铺子。她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她自己不想,也容
不得别人瞎操心,所以也没有人敢给她张罗这件事。
两年以后,丽英悄然回到沙兰坑。
丽蓉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而且,她在七百多天中无数次地设想了那种场景,
她第一眼看到妹妹时,一定扑上去皅她个满脸开花。丽蓉恨透了妹妹,丽蓉要把妹
妹带给她的耻辱发力在自己的手掌上,完全摔回妹妹的脸上。但是连丽蓉自己也没
想到,当她两年后看到丽英第一眼时,却欢喜得流出眼泪,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誓言。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寒气烘托着热炕头散发出温馨的亲情,丽蓉把疲惫不堪的妹
妹扶上热乎乎的炕上躺下,细心地为她盖好棉被。她给妹妹做了一大碗面条,卧了
两个鸡蛋,撒上干香菜末,于是满屋子里飘着暖洋洋的香气。“还是姐好啊!”丽
英甜甜地说了这句话,就趴在被窝里吃了起来。丽蓉欢畅地笑起来,心里说:那还
用说,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疼你呢?!等着吧,姐还要给你找个称心的人家,或者
干脆给你招个上门女婿,让你过上快快乐乐的生活。
但是,已经没有谁能够把日子推回到从前了,丽英已经不是从前的丽英了。
转眼到了春天,半夜里野猫开始站在柴禾垛上叫春,丽蓉沉沉地睡着,像条知
足的小狗。而丽英却躺在炕上不断地绞着麻花劲儿,痛苦不堪。她像个泼妇一样破
口大骂,诅咒像鱼儿冒的泡,一串串,一嘟噜一嘟噜的。丽英自己都很惊讶,从来
不知道那样下流的话可以是五颜六色的。
丽英扭着水蛇腰出出进进,她的曲线流动起来,男人的眼睛也流动起来。如果
丽英停下来的话,身体立刻像是缺几块骨头似的,总得倚着点什么,门框啦,窗台
啦,或是另一个疯疯癫癫的伙伴,这样她的曲线就突兀地定在那儿,男人的眼睛便
死鱼一样一眨不眨地盯在上面。她的眼睛总是半睡半醒的,飘在男人身上像水的波
纹,跌宕起伏。这一切在阳光下坦率地破译了她内心的需要,给了男人们一个明白
无误的信号。赁席铺子的主顾突然多了起来,丽蓉刚要表示欢喜,马上明白是怎么
回事了。从此,丽蓉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杀气,形形色色的男人们不大敢进
铺子里来,只好在大门口徘徊。这正好给了丽英一个契机,丽英开始频频外出,频
频地换衣服——丽蓉发现丽英花花绿绿的衣服够开一个成衣铺了。直到有一天丽英
一宿未归。
丽蓉知道自己决不能饶恕妹妹了,在初夏的晨曦中,丽蓉像块石头一样披着斑
驳的露水,坐在门前的木凳上,仇恨刀刻般镶嵌在丽蓉的脸上。丽英毫不知情,她
正陶醉在一夜的欢情中,此刻停下欢快的脚步,推开院门。
丽蓉像一只饥饿的母狮扑向她的猎物,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足有两尺长的劈柴
禦子,疯狂地追打丽英……
丽英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她半个月没有能够从炕上爬起来。但是,暴打摧毁了
她从小养成的依赖姐姐的心理习惯,也使她因恨爆发出更大的叛逆,她什么都不在
乎了。丽英的人停顿在炕上,嘴却活跃在三间房子的每一寸空间,她又哭又嚎,可
怜自己没爹没妈,悲叹自己的命苦没有遇上好男人,咒骂姐姐心狠手辣。随着身体
的康复,她的诅咒和谩骂越来越激烈。
丽蓉无奈地走出西屋,漱了口,洗过手,跪倒在父母的牌位下:“爹妈,你们
可怜可怜我,叫我跟你们去了吧。”
从此,丽蓉住在东屋,丽英住在西屋,她们井水不犯河水。
丽蓉觉得自己在世上的悲苦也许只能跟如来倾诉,她吃斋念佛,只求心静,慢
慢的真的一天比一天安定了。她又立志要世人看出个不同来,明白她是个自重的人,
能够维护父母的脸面和德行,所以衣着更素净,就是夏天也没有一件带点颜色的衣
服。她穿月白大衫,青布长裤,黑鞋白袜。她用黑绒线扎辫根儿,脸上不施任何胭
脂粉黛。她的手脚更轻巧麻利,话更少,看人的眼光更清澈。而挣脱了一切束缚的
丽英,却像六月的久保桃,娇嫩丰盈。丽英对男人有一种天生的吸引力,哪怕是正
在赶庙会,只要她想,不认不识的也能马上勾搭一个。
然而,自从吉林自卫军和日本人在宁安打了一场恶仗之后,有几个跟丽英相好
的小伙子在沙兰坑的街面上消失了。丽英知道他们跟队伍走了,平日的交往中她已
经知道了他们的心事。这一走就绝了音信,丽英不知道他们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
们是死是活。当黄昏的雨水击打着窗棂的时候,丽英盘腿坐在炕桌旁,呆呆地看着
窗外的绿色一点点迷蒙起来晕染了她的双眼,她思念他们:小妹妹送情郎啊,
送到那大门外,
手拉着那个手儿
问郎你多咱回来?
回不回来你定会捎上封信儿啊,
怎舍得让小妹妹
时常挂心怀……
丽英轻声地唱着,她的心随着歌声游走,带着一腔的忧伤,没有一点浪声浪气。
从这一天起她的内心开始有了牵挂,她不大外出了,却更加的寂寞,更加的百无聊
赖。
——砸孤丁的来啦!
半夜,十几个胡子砸了赁席铺子,他们一窝蜂地从门窗跳进屋里。丽蓉领着丽
英退到与西屋有一门相通的两间仓房,姐妹俩使出全身力气投掷盘子、碗。贮藏在
仓房用于租赁的盘碗有几百只,这些坚硬的瓷器成了有力的武器,压制了胡子从门
进来的企图。仓房有两个通风的小窗户,胡子最后破窗而入,抓住了丽蓉和丽英。
胡子把姐妹俩捆绑在马背上上山,轮番糟蹋她们。丽蓉很快昏死过去,丽英拼
命抗争,嘴里不停地咒骂:“混蛋!王八蛋!你们不得好死!……日本人烧了你们
的房子,霸占你们的老婆……有种找日本人算账!……”
这是一群乌合之众。有规矩的胡子并不强暴女人,他们迷信那样会带来晦气,
他们更喜欢到窑子去,多撒些银钱,玩个痛快。
丽蓉和丽英没有回家。
第二年夏天,有两个追棒槌的人,追到深山老林一处僻静的所在。只见在一片
葱茏之中,挺立着数十棵参天松树,笔直的枝干成塔状从一处层层叠加上去,而细
密柔韧的绿色枝叶却流苏般纷披下来。一缕清风从林中穿过,掠起窸窣的叹息,旋
即安然若素。他们觉得这个地方有些意思,果然,他们发现两具搂抱在一起的白骨,
相扣的臂骨中间长出一棵绿苗,上端一束红色的小豆豆伞一样撑开,在白骨和绿苗
的映衬下红得刺目。二人小心翼翼地分开白骨,屏住呼吸,把一段红线轻轻地系在
那棵绿苗的茎上。一个人蹲下来,细数绿苗的掌形叶子,他并不出声音,只见手指
在叶片上轻轻移动。数完,两个人相视而笑,他们逮着了一个大棒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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