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燕屏的表哥祝洪年来了。
祝洪年住在坑梓最豪华的凯富门大酒店,穿一身崭新的黑西装,黑皮鞋锃亮锃
亮的。
天这么热,你表哥穿得严严实实的,不怕起痱子啊?朱炳泷悄悄问燕屏。
表哥刚从北京来,北京那儿正凉快呢。
北京?他在北京做什么?
开公司当老板啊。燕屏说,我把他请来的。
你请来的?朱炳泷莫名其妙,你请他来做什么?
开厂呀。这几年他赚了不少钱,让他来投资,让你做厂长,多美。
美什么?朱炳泷竟有种上当的感觉。原来燕屏说的厂长,厂子还没影呢。他后
悔不该草率辞了工。燕屏说华润再好,你也是打工的。表哥投资办厂,就是我们自
己的。不出三年两载,三房一厅就搞掂了。
事已至此,朱炳泷也只好听燕屏的了。
燕屏说,表哥,厂房的事交给竹竿,你只管掏老人头。燕屏向祝洪年挤挤眼。
祝洪年握了一下朱炳泷的手,扬了扬下巴,说,好好合作。像高手过招,祝洪
年手上忽然一用力,朱炳泷疼得咧了嘴。其实一看两人的身材,便知高低了。祝洪
年长得虎背熊腰,又高又胖。手上稍一用力,朱炳泷的骨节咔嚓咔嚓响。
燕屏和祝洪年唠起老家的事。朱炳泷先回了出租屋。他们讲湖南话,朱炳泷是
陕西人,一句也听不懂。
朱炳泷在第三工业区找了一间三层楼的民房,燕屏看了很满意。一楼做车间,
二楼做食堂,三楼做宿舍,至于办公室,就圈在一楼的角落。
接下来是简单的装修,砌工作台。祝洪年是个甩手掌柜,只管付钱,其他的事
都由朱炳泷负责。他不懂抛光,连见都没见过,所有的构想都在朱炳泷的肚里。燕
屏晚上过来看看,提了点建议。
朱炳泷悄声对燕屏说,我看他啥都不懂。
燕屏皱皱眉,说抛光他当然不懂,人家以前是开公司,做国际贸易的。
国际贸易?听上去好吓人啊。朱炳泷伸了伸舌头,哎燕屏,他对我好像有仇似
的,爱理不理的。
燕屏脸色泛了红,不耐烦了,说你们刚认识,有什么仇?磨合一段时间就好了。
表哥是在生意场上滚爬跌打的,对谁都有戒备。
可那态度不是戒备,而是敌意,一种没来由的敌意。自己是燕屏的男朋友,就
是他未来的妹夫,应该像亲戚一样。祝洪年的眼光却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剑,随时都
要刺过来,让朱炳泷不寒而栗。
一星期,房子装修好了,工作台,蓄水池,通风管都做好。一切准备就绪,等
着安装设备和采购原料。设备和原料要去市内采购,燕屏要他俩一起去。坐了一个
多小时的车,两人没讲一句话,像不认识一样。设备和原料买好了,祝洪年也不雇
个脚力,让朱炳泷搬上搬下的。朱炳泷说,别摆老板架子啦,一起动手吧,我一人
搬到天黑也弄不回去。祝洪年把领带塞进衬衫里,和朱炳泷一起搬,从市内搬上车,
搬到坑梓,搬下车,搬到了厂里。两人弄了一身的灰垢。祝洪年的白衬衣黑了,朱
炳泷的工衣像在地上打了滚。二十多台抛光设备进了厂,朱炳泷又一台一台地安装,
调试。一边干活,朱炳泷一边埋怨,要是在华润厂,这种苦力活,哪要我亲自动手?
快开工了,小厂还没有名字。朱炳泷说,表哥在首都见过大世面,给起个名字
吧。祝洪年有点窘,说名字嘛,名字这玩艺,随便叫一个好了,燕屏,你说呢,你
给想一个。燕屏嘿嘿一笑,说我念了几年的书,早还给老师了,竹竿读了高中呢,
起个吧。朱炳泷也不推辞,说,我们刚起步,要有翠竹那样虚心有节的风格,就叫
竹风吧。燕屏笑了,就是你竹竿的风格吧?祝洪年说,竹风这名字不错,就叫竹风
精密抛光厂吧。
燕屏说,我们三个分个工。表哥是投资人,理所当然是老板。竹竿呢,是厂长,
管生产技术质量业务方面的事。我呢兼职,帮着管理管理,财务方面的事,我负责,
二位放心吧?
祝洪年说,当然。
朱炳泷笑出了声,说你狗屁不通,能抓什么财务?燕屏说做做口袋账,还不会
啊?
老板都没意见,厂长更没意见了。朱炳泷嘴角动了动,轻蔑一笑,这老板当的,
简直就是摆设!
万事俱备,等米下锅了。燕屏说,竹竿,你抓紧弄来第一笔订单。你在华润厂
有大把的客户,随便抓两个,就够竹风厂干三两个月的了。
还是另找客户吧?我跟华润厂签了保密协议的。
燕屏摆了摆手,三千块就把你收买了?你也太不值钱了。等我们赚了钱,把保
密费退给他,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厂一开工,财源滚滚来,到时钞票点得你手都发
麻。
燕屏一拉朱炳泷的手,说今天都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这两天,燕屏像小浪底的湍流,波涛滚滚,上了床就往朱炳泷身上压,把朱炳
泷的兴致撩拨得老高,心里像爬了无数个虫子。从燕屏身上爬起来,朱炳泷想起了
正事。问,你表哥一月给我多少钱?燕屏抓着朱炳泷鸡爪似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
上,说我是财政部长,这些事都在我肚里呢。不管赚不赚钱,哪怕是亏损,也要按
月付你工资。不过呢,也不能太为难表哥,毕竟是创业时期,先少要点,月薪一千
二,等以后赚了钱再说。朱炳泷像挨了烫似的缩回了手,说我在华润厂动动嘴还两
千多呢,到这儿才一千二?燕屏说等以后赚了钱,表哥还能少了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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