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朱炳泷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那天,陈课长给朱炳泷打电话,说找他有事。口气有点硬,还带点悬念。换了
家僻静的酒馆,两人坐定后,陈课长说竹竿,你挖华润的人,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摆
平。你现在又挖客户,老板那里我怎么交代?陈课长连几家客户的名字都说得上来,
朱炳泷没有狡辩。
你和华润厂是签了保密协议的。陈课长说,老板问我,我敷衍过去了。可不能
总这么敷衍吧?弄得不好,我就被炒鱿鱼了。
朱炳泷听出味来了。上次信封里装了十张老人头,陈课长尝到甜头了。不过这
次,他不想那么爽快。朱炳泷说,大不了我把保密费退给他。陈课长摆摆手,不是
吓唬你,打起官司来,就不是退保密费的事了。这件事,我继续尽力,给你挡一挡,
实在挡不住,你就自己看着办吧。陈课长站了起来,叼起一根牙签,像饿狗啃骨头,
左嚼右咬。
晚上,朱炳泷对燕屏说了,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第二天,燕屏给陈课长带了个信封,说是竹竿让转交的,又是五张老人头。
朱炳泷的工资涨了,涨到一千八。朱炳泷搂着燕屏,一语双关地说,这是你的
功劳吧?燕屏推开他,说这钱你要上交,留二百给你零花,男人啊,有钱就变坏。
朱炳泷说我知道要缴公,对了,咱们存多少钱了?燕屏说早着呢,好好挣钱吧。
朱炳泷小腹那儿又着了火,要吻燕屏的热唇。燕屏推开他,说这两天不舒服,
早点休息。
朱炳泷的干柴像淋了雨。燕屏现在对那事不那么贪心了,一周都不要一次,要
了还不给。
莫非……不可能,他们是表兄妹。不过,表兄妹也有结婚的呢。
像一道方程式,朱炳泷解不出答案来。
徐久仁似乎不少日子没来竹风厂了。燕屏说,他不能来。华润厂要是知道了,
往双刚厂一捅,他还不丢饭碗?燕屏说的也是。朱炳泷说,每月还给他提成吧?当
然要给,燕屏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竹风厂开厂快两年了,老客户用完了,必须开辟新客户了。朱炳泷说提起客户,
我就担心,我生怕和华润厂对簿公堂。
燕屏托着下巴,说,新客户交给我吧。
燕屏有个有利的条件。她在华润厂上班,接触员工,接触技术,接触原料,接
触产品,接触老客户,接触新客户。华润厂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马上传播到竹风厂。
有了新技术,她带走工艺;有了新原料,她带走供应商;有了新客户,她抓住经办
人。华润厂即使发现了,也奈何不了燕屏,除了开除她。
燕屏拉来了三个新客户,都是华润厂的。陈课长的鼻子特别灵,马上给朱炳泷
打电话。燕屏以朱炳泷的名义,又给陈课长带了一个信封。
五一节的前一天,燕屏交代,明天竹风厂别放假了,把订单赶一赶,晚上不加
班就行了。还有,这两天我去广州玩玩,和一个辞工的女同事,我们关系不错。
燕屏去了。朱炳泷留了个心眼,打听了,燕屏果然没上班,也确有这么个同事。
她们的关系怎样,别人说不清,那个女同事半月前就辞工了。燕屏的话,真假难辨。
晚上,祝洪年问朱炳泷,徐久仁和你是哥们儿?朱炳泷听了怪怪的,说何止哥
们儿,还是咱们厂的恩人,这两年给了咱们上百万的订单呢。去去去!祝洪年斜睨
着朱炳泷,别咱们咱们的,哥们儿也好,恩人也好,与我有什么相干?我和他只是
业务关系。朱炳泷暗骂这小子不讲情义,没一点感恩心态。祝洪年说,这人不讲信
用,和他说好的,今天去双刚厂拿结算单,去了却没见到他。他同事说他请假了,
让我过两天去。过两天要是耽误了结算,燕屏又要埋怨我了。他有再大的事,给我
个电话不行吗?害得我白跑一趟。竹风厂再小,我也是法人代表啊!
朱炳泷暗笑,当个甩手掌柜,还好意思说!
第三天燕屏才回来,倦怠的脸上掩不住兴奋,说广州太大了,一星期也玩不过
来,逛了几家大超市。她给朱炳泷和祝洪年每人带了一件衬衫。
双刚厂最近接了欧洲大单,徐久仁给竹风厂的订单翻了倍。燕屏又从华润厂挖
了几个熟手过来,顺便幽默了一句,华润厂成咱的人才培养基地了。
陈课长把燕屏叫到了办公室,掩上门。燕屏是聪明人,一点就明白了。燕屏哎
呀一声,说陈课长,这事你就为难我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自由选择嘛。
打工的人都是为了赚钱,哪儿工资高,就往哪儿跑呗。
噎得陈课长半天没说话,思路全打乱了。半晌,陈课长说,好吧,不让你为难。
燕屏的嘴角往上翘,一个不易觉察的笑容一闪而逝。竹风厂不是创业初期了,
抛光市场上也占了一席之地。还有必要对谁低三下四么?燕屏的腰杆明显地硬了。
虽说燕屏是华润的员工,但燕屏认为自己其实是卧底。
燕屏不软不硬地顶了陈课长,最尴尬最不能接受的是朱炳泷。你不该这样,以
后还有用得着人家的地方呢!燕屏说,我代表的是竹风厂的形象,而不是我自己。
竹风厂进入了新的时期,不能再低三下四了。
燕屏什么时候给自己这样定位,变得清高起来了?朱炳泷天天睡在她身边,竟
没发现她的变化。这是一种飞跃式的质变,燕屏可能是在突然间找到的感觉。也许
是陈课长的话激怒了她,启发了她,让她找到了自信,找到了感觉。她开始端架子
了,朱炳泷不在她眼里,祝洪年也被她支配得跑断了腿。
发工资的那天,燕屏看了员工花名册,突然像被踩了一脚似的尖叫起来,竹竿,
这人是你招的?朱炳泷跑了过来,嚷嚷个啥呢,那是陈课长介绍进来的。陈课长介
绍的?燕屏的眼珠转了一圈。他们是一个村的,难怪华润厂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
呢,原来是安插了内线。马上把他开除了!燕屏一拍桌子,几张表格飞了起来,惊
惶落地。朱炳泷说不行,陈课长对咱有恩!燕屏说,屁!他对你有恩?他是对你的
钱有恩!
下午,陈课长的老乡卷起铺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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