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朱炳泷骂燕屏忘恩负义。燕屏骂他没出息,一点不像男人的样子!燕屏像被彻
底洗了脑子,全变了,说话像锥子,一步不让。
做人要讲良心!朱炳泷说,你这样,会遭人唾骂的。
别装正经了,朱炳泷!你从华润厂学来技术,挖来员工,拉来客户,良心呢?
我们在一条船上。燕屏说,这不叫忘恩负义,也不叫昧着良心,这叫手段,叫技巧。
滚!朱炳泷忍无可忍,将燕屏撵出了出租屋。燕屏一甩门,噔噔噔地走了。
燕屏几天没回来,也没住华润厂宿舍里。朱炳泷悄悄跟踪了一次祝洪年,也没
发现燕屏。懒得问了,过几天消了气,她自会回来。
燕屏几天不回去,甚至不去竹风厂,朱炳泷也不问。祝洪年偶尔问了一句,表
妹怎没来?朱炳泷像没听见一样。
陈课长的电话来了。
竹竿,你来华润厂一趟吧,老板找你。口气很干巴,没一点水汁。
找我干什么?朱炳泷的心里七上八下的。
来了你就知道了。陈课长冷淡地说。
朱炳泷做贼心虚,头皮一阵阵发麻。
燕屏不回家,没人给朱炳泷出主意了,朱炳泷硬着头皮去见了老板。
老板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前,不严自威。朱炳泷的手脚都在哆嗦。老板夹着一支
厚厚的雪茄,说朱炳泷,把你的手放心口问问自己,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你这是做
生意吗?分明是在偷,在抢,你快把我的抛光车间偷光了。偷员工,偷技术,偷客
户,你偷老客户,也偷新客户。你是竹风的厂长,要以德服人,否则能管好一个厂
吗?华润厂能有今天这样的口碑,成功的秘诀就是诚信和美德。你在华润厂六年,
还不清楚吗?
说到良心,朱炳泷就心虚。擦擦汗,毕恭毕敬地听老板的批评。
言归正传吧。说说我们之间的保密协议,那不是一张废纸,是受法律约束的。
你违约了,我只好诉诸法律了。我正式知会你,我们将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这场纠
纷。
朱炳泷心里着了慌,一慌就出汗,身上,脑门上,鼻尖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
珠,擦也擦不完,把他的内心全暴露了。老板,原谅我一次吧。朱炳泷说,至于那
三千元保密费,我全部退给你,可以吗?
你当我们是借贷关系啊?借了还了就完了?保密费是付给你的酬劳,不是赔偿
的损失。我调查了,竹风厂的客户都是从华润厂挖走的,两年来产值达三百五十多
万。即使按照百分之一的索赔额提起诉讼,你也要承担三万多的赔偿。
这么准确!朱炳泷都不清楚。他每天忙得晕头转向,只管当月的产值,顾不上
算一下竹风厂两年来的产值。老板怎么会知道呢?朱炳泷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陈课
长,想到了他的老乡。燕屏说得没错,那个老乡是他的内线,他进厂就是搜集证据
的。
气归气,朱炳泷还得请陈课长帮忙。陈课长摆摆手,很无奈。给你交个底吧,
老板这次下了决心要告你,告竹风厂,赔偿额远远不止三万块这个数噢。
燕屏在华润厂辞工了。这当然是燕屏的借口。燕屏炒了别人的卧底,人家当然
也要炒了她这个卧底。
老板找了朱炳泷,燕屏不知道。朱炳泷说了,燕屏才感到事态严重,手足无措
了。祝洪年大包大揽地说,慌什么?人家告竹竿,又不是告竹风厂。谁敢告竹风厂,
我让他出不了大门!燕屏呸了他一口,除了一身蛮劲,你还能干什么?就知道瞎咋
呼。
燕屏看了一眼朱炳泷,说都是你惹的祸,招了个奸细进来,把我们都出卖了。
朱炳泷说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想个对策吧。祝洪年又插了进来,说有什么大不了
的,不就三万块吗?我们豁上老本赔他就是了。燕屏踢了祝洪年一脚,闭上你的臭
嘴,三万块从天上掉下来?竹风厂刚走上正轨,赚几个钱容易?我们要想办法,对
付华润厂,一分都不赔!三人合计了半天,也没争论出个头绪来。
晚上,燕屏回了出租屋。久别胜新婚,两人先温存了一番。燕屏说,竹竿,现
在只有一个办法了。什么办法?朱炳泷问。你离开竹风厂!只要你离开了,走得无
影无踪,华润厂就奈何不了你,更奈何不了竹风厂。朱炳泷说,我去哪里?燕屏说,
凭你那身技术,珠三角处处能容身,到广州佛山找个抛光主管做做,太容易了。
朱炳泷不肯。竹风厂是他一手创办起来的,枝枝叶叶都关情。他也舍不得离开
燕屏,像夫妻一样同居了两年,吵归吵,吵了之后还像夫妻。燕屏说,别婆婆妈妈
的了,你要像个男人。离开是暂时的,等事情过去了再回来。没有别的办法,你考
虑考虑。
朱炳泷没在厂的时候,燕屏又和祝洪年嘀咕了半天。让他滚,滚得越远越好。
祝洪年在燕屏面前烧火。燕屏说你幸灾乐祸个什么?他走了,这个厂你顶得起来?
祝洪年一下熄了火。燕屏平静地说,竹竿必须离开,他离开了,华润厂就告不了我
们。祝洪年夸燕屏鬼点子多。燕屏得意一笑,说不玩点高智商,能开厂吗?像你那
猪脑子,厂子早倒了。那竹竿离开了,厂子会不会倒了?生产上的事祝洪年一点儿
不懂。燕屏说,我不是回来了吗?有我在,竹风厂就不会倒,技术,订单,客户和
员工,都在我的掌控之中。祝洪年又说,竹竿他不肯走呀。燕屏说,不走也得走,
难道让他拖垮竹风厂?
朱炳泷回来了,三人坐下来,继续商量他离厂的事。朱炳泷仍说,我不想离开。
燕屏劝了半天,朱炳泷拖泥带水的,就是不想离开。燕屏火了,说竹竿,你想拖垮
竹风厂啊?你不走,就等着吃官司蹲大牢吧,竹风厂不会出一分钱。祝洪年站起来,
说,竹竿,你他妈的不是个男人。朱炳泷唰地站了起来,说,没有我竹竿,你们能
把竹风厂开起来吗?我把丑话说在前面,我要是吃了官司,竹风厂也逃不了干系!
祝洪年五大三粗地横在朱炳泷面前,说竹竿,你再说一遍,竹风厂是你开起来的?
那我呢?燕屏呢?都是给你打工的?燕屏说,竹竿你要想清楚,要不是我,你能当
上厂长吗?你在华润厂不就是一个技术助理吗?
朱炳泷说,反正我不会离开竹风厂。燕屏说,你没有别的选择,必须离开!燕
屏的口吻完全是老板式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休想让我走!朱炳泷猛地一拍桌子,
笔筒被震倒,几支笔蹿了出来。祝洪年一把揪住朱炳泷的领子,你不走,老子揍扁
你!一用力,朱炳泷被搡倒在门槛上。朱炳泷操起一把椅子,被祝洪年夺了过去。
祝洪年挥拳要打,燕屏拦住了。你们还像老板厂长吗?燕屏一跺脚,我都为你们害
臊!
祝洪年出去了。燕屏拿出红花油,涂在朱炳泷破了的胳臂上。
不得已,朱炳泷办了辞工手续。临离开时,燕屏给了朱炳泷五千块,说,其他
的钱我先保管着,过段时间就够买房子的了。你找到工作,就给我打电话,没钱了
我给你汇。燕屏忽然掉了泪,伏在朱炳泷的怀里。在外要照顾好自己,你不能再瘦
了。朱炳泷鼻子酸酸的。我这个表哥脾气坏透了,谁惹了他,他都这样,过后他就
什么都忘了。你俩脾气合不来,避开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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