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燕屏回到坑梓,是一年半之后了。坑梓没什么变化,还是记忆中的坑梓。燕屏
像熬过了十几年,老了许多。她以为竹风厂早就倒了,没想到还在,而且搞大了。
借着夜色,燕屏找到了竹风厂。厂门口挂了个铜牌,在灯光下灿灿闪烁。
燕屏的泪,像一口深井,不住地泛涌。
这一年多,燕屏栽了个跟斗,从云雾里栽到了硬实的地上。当初燕屏信了徐久
仁的海誓山盟,带走竹风厂所有的存款,跟着徐久仁去了他的云南老家。
燕屏对爱情本来是麻木的。她不相信,还有什么比金钱更让人着迷的,直到徐
久仁出现了,燕屏才相信了爱情是金钱不能取代的。她爱上了徐久仁,爱得疯狂,
爱得不顾一切。无论祝洪年,还是朱炳泷,都没让她这么动心过。
论外表,论能力,燕屏配不上徐久仁。但燕屏有自己的法宝。她有钞票,有活
套的脑子,还有诱人的丰乳肥臀。她给徐久仁钱花,带他去广州玩,许诺他想要的
一切。她要用这些资本一辈子拴住徐久仁。
徐久仁被双刚厂辞退后,低迷了十几天,没一丝笑容。后来徐久仁忽然有了笑
容,对燕屏说,他老家县城郊区新划了一片开发区,刚起步。家人说,那里地皮便
宜,一平米只要几百块,几年后会翻上十几倍。我们去投资,建一片厂房,以后出
租出卖,票子花不完。徐久仁吻了吻燕屏,说我们再生一双儿女,和和美美地过日
子。燕屏对投资没兴趣,对过上好日子有兴趣。徐久仁的笑容在脸上挂了几天,眼
看就要消失了,燕屏答应了他。
燕屏带了一百二十万,跟徐久仁去了云南。燕屏并不担心什么,她的锦囊里,
有的是妙计。燕屏说,先结婚,再投资。这是燕屏杜绝人财两失的妙计。徐久仁想
了想,说怕是时间来不及,地皮天天见涨,等你去湖南拿来结婚证明,地皮就翻倍
了。还有,万一祝洪年在老家等你,你不是自投罗网?不如先结婚,后补手续。燕
屏依了他,地皮一天一个价,这是事实。
入了洞房后,着手买地皮了。燕屏说,地皮写在我的名下。燕屏又使了一计,
万一抓不住人,至少可以抓住财。当然。徐久仁答应了,后来买地皮时,问题又出
现了。燕屏是外地人,不允许买地皮,即使卖,价格也比本地人高出三分之一。徐
久仁诚恳地说,燕屏,你拿个主意。然后去搓摩燕屏的胸。写你也行。燕屏的身子
像水花一样四溅。
地皮写在了徐久仁的名下。他们买了一大块地皮,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建起了
一片厂房。房子一盖好,就有外商来租厂房了。
燕屏以为从此高枕无忧了。又是半年,徐久仁和县城一个女孩偷偷同居了,还
领了结婚证。女孩比燕屏漂亮多了,像个大明星,走哪都被男人的目光追着。燕屏
大闹天宫后,还是败下阵来。她在这里举目无亲,除了那张婚床,见证了他们激情
燃烧的岁月,燕屏拿不出任何能证明他们是夫妻的依据来。
燕屏绝望了,痛下决心,离开徐久仁。湖南老家肯定是回不去了,祝洪年不会
放过她,而且,她的丑事在老家一定风传了。
最后,她选择了坑梓。想到坑梓,她有些激动。她想到一些人和事,想的最多
的是竹风厂。这个舞台曾让她风光一时。
没有太多的踌躇,她匆匆登上了列车。
竹风厂变化之大,令她吃惊。她想探个究竟,竹风厂是如何起死回生的?
她不敢将自己暴露于路灯中,而是站在阴暗的树阴下。门口出来一个人,她认
出是朱炳泷。又出来一人,是祝洪年。两人交谈了几句,朱炳泷骑上摩托车,呼啸
一声消失在夜色里。祝洪年咚地一声关上了大铁门。
第二天晚上。燕屏打了竹风厂的电话,朱炳泷接了,她不吭声。朱炳泷喂了几
声,挂了。她又打过去,这回她开口了,支支吾吾的。竹竿,我是燕屏。身体抖得
厉害,声音也变了调。朱炳泷握着话筒惊得半天没说出话。话筒里传来燕屏压抑的
啜泣。朱炳泷说话了,声音很迫切,喂,喂,燕屏,你真是燕屏吗?你现在在哪里?
燕屏,燕屏——祝洪年的声音插了进来,你在和谁说话呢?朱炳泷说,好像是燕屏。
祝洪年说,她还活着啊?拿过了话筒,说,婊子,我给你指一条路,去撞墙吧!朱
炳泷喊了一声燕屏,电话就断了。
燕屏的心一点点凉了。夜色越来越浓,像一头怪兽,把燕屏一点点咬碎。燕屏
想给陈课长打个电话,想回华润厂。颤抖着手,拨了号码,又匆忙挂了,等会再拨,
又匆忙挂了。她的耳畔响起了斥喝,声如洪钟:你去撞墙吧。陈课长的声音。
你去撞墙吧。祝洪年的声音。
你去撞墙吧。朱炳泷的声音。
竹竿,你也这么说吗?燕屏问。耳边吁吁掠过的是风声。
燕屏想到了一堵墙。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冷冰冰的光泽。燕屏的心里却温暖
无比,她看到了墙内,墙内是一幅长长的画卷,写着她的欢乐、放纵和梦想。虽然
过去了一年多,人和事依旧是那么清晰。
燕屏抬起头,辨了一下龙田村的方向,然后步子稳了起来。脚下是坚硬的水泥
地面,眼前是狰狞的摩楼魅影。她不去理会。她要去赴一个约会。和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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