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当晚，宋神手和梅老先生一起来到醉月楼。

    梅老先生来醉月楼是冲着洋人路易。梅老先生听说这路易也是医生，就想来会
一会他。这时刘帮办已等在门口，见面一边寒暄着就引上楼来。宋神手走到包厢门
口，忽然站住了，抬头看一看门楣上的匾额，竟又是“捞月轩”。心里不禁生出许
多感慨。转眼三年过去了，不觉又是黄花秋季，这“捞月轩”依然如旧，窗外的瘦
龙河水在清朗的月色下也还是那样的波光粼粼。再想一想当初的日子，却已经不堪
回首。

    洋人查理和路易父女已经先到了。刘帮办给彼此一一做了介绍。丽丝小姐与宋
神手握了握手，两人不禁一愣，盯住对方看了看都没有说话。待坐到桌前时，丽丝
小姐就有意坐到宋神手的身边。丽丝小姐一边吃着饭像不经意地说，宋先生在宁阳
城里名气很大啊。

    宋神手笑笑说，不过是浪得虚名。

    丽丝小姐说怎么是浪得虚名，我一到这里就听说了你很多事呢。

    宋神手很认真地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我现在只做正经生意了。

    丽丝小姐摇摇头，又说，不过您的手……我刚才捏上去可不像是传说中的神手
啊。

    宋神手又笑一笑，看看丽丝小姐说，丽丝小姐的手，也像是受过大伤的。

    丽丝小姐听了眼神忽地一暗，没再说话。

    这时路易和梅老先生这边也已经说起话来。路易见女儿跟宋神手聊得很开心，
自然也就放下心来，于是对梅老先生说，宋先生一表人才，听说在生意上也是梅老
先生的得力助手，很羡慕啊。洋人查理在一旁听了却不怀好意地笑笑说，宋先生过
去更神气，他那时在这宁阳城里名气很大，不光是街上的普通人，就连警察也拿他
无可奈何呢。宋神手听了朝这边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说，看来查理先生那一次赌
输了，还不服气啊。

    这时一个站在后面的黑仆讨好地看看查理，伸过头来对宋神手说，你那一次赢
查理先生不过是偶然。这样说着，又伸出一根小手指在宋神手的眼前甩了甩。你们
中国人头脑虽灵活，但要说起聪明，不过是这个。

    宋神手慢慢回过头，朝这黑仆看了一眼。

    这黑仆却仍然不知好歹，眨一眨眼又说，世界上的赌徒应该分三等，第一等是
白人，第二等是我们黑人，第三等才是你们黄皮肤的人。查理一听就哈哈大笑起来，
回手拍拍那个黑仆的脸颊得意地说，岂止是赌徒啊孩子，就是普通人，上帝也是这
样分的嘛！梅老先生听了立刻面露不悦，但想了一下，却手捋须髯说，你们西方人
都信上帝，我倒听说过这样一种说法，当初你们的上帝造人时因为没有经验，先做
了一个烧得火小了，不熟，就是你们白人；又做了一个火大了，烧焦了，就是他们
黑人；等做到第三个人时就已经得了要领，所以火候不大不小正合适，这也就是我
们今天的黄种人。

    查理听了咧一咧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路易点点头，说梅老先生不仅风趣幽默，也很有学问，难怪医术精到过人，这
一次有幸认识您，以后在中医方面还要多向您请教呢。

    梅老先生连忙说不敢。想一想又说，其实中西医术也是各有所长，中医讲气运
血行经络通畅辨证施治，西医讲脏器病变细菌病毒外科手术，一个是宏观一个是微
观，目的却殊途同归，都为了人的强身健体。路易说，不过中医与西医相比还是有
所不同，中医的许多理论是建立在你们哲学思想上的，而我们西医理论却是直接从
科学基础发展起来。梅老先生笑一笑说，所以，我个人以为，中医最大的特点就是
以病为标，以心为本，治病只是治标，而最终的目的却是为了治心治本，所以中医
治愈的病人，才多是脱胎换骨。

    路易听了似乎有些不相信，愣一下问，真有……这样神吗？如果从我们西医病
理解剖的角度看，人的疾病虽然与思想和情绪有一定关系，但还是截然不同的两回
事。

    梅老先生微微点了一下头说，自古人的七情与脏腑相连，正所谓病从心来，说
的就是这个道理。说着又朝查理看一眼，说，既然查理先生曾与犬子打过交道，应
该知道他过去是什么样子。查理哼一声说，他当初的样子，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就
是一个混混。

    路易没有听懂，问混混是什么意思。

    查理说，就是无赖，强盗。

    丽丝小姐点点头说，哦，用我们法国人的话说也就是英雄。

    路易想一想又问梅老先生，听说令公子曾得过中风，从我们西医的角度讲应该
是出血性或缺血性脑血管病，而如果用梅老先生刚才所说的中医理论解释，那么为
令公子医治中风是标，而将一个所谓的混混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才是本，是这样吗？

    梅老先生笑笑说，你说得很对，正是如此。

    这时路易就站起来，学着中国人的样子向梅老先生深施一礼说，既然如此，有
件事我想拜托梅老先生，现在小女的十根手指都已残疾，而且整日郁郁寡欢，听说
梅老先生也精通骨伤科，就请梅老先生给标本兼治一下，不知是否可以答应？

    梅老先生心里明白，这洋人路易嘴上虽然这样说，心里对自己的理论却并不太
信服。于是想了一想就起身还礼道，这个好说，我们中国的行医之道一向是来者不
拒，况且令爱的事我多少也听说过一些，就更没有不治的道理。这时路易先生朝对
面看一眼，见自己的女儿正跟宋神手聊得很开心，就沉吟一下说，那就多谢梅老先
生了。接着又说，你看这两个年轻人，他们谈得还挺投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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